北修的声音在塔底回荡,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奚璟的眼神在他和苏幕之间徘徊,最后落在苏幕脸上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。有欣赏,有感慨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。
曾几何时,也有一个人,这样站在他身旁。
曾几何时,他们也曾这样,彼此交付。
可如今.....
他看向周围。
塔底的空间依旧空旷,阵纹的光芒依旧流转,明晦之气翻涌的低沉嗡鸣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。
但不知为何,他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很细微,很飘忽,如同轻烟般难以捕捉,却又真实存在。
奚璟垂下眼帘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眸子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“小家伙”
他开口打断了苏幕的思绪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。”
苏幕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奚璟。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微微勾起唇角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“今天一定有人会死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:
“谁能活下来,就看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他的话重若千钧,掷地有声。
轰!!!
塔底深处,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!
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底,又如同来自远古洪荒,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颤抖。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,发出刺目的光芒,仿佛随时都会崩碎。
紧接着,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灰黑色雾气,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凶兽,从地底那道被破坏的封印核心中轰然涌出!
明晦之气!
那雾气并非寻常的烟雾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近乎实质的能量体。它翻滚着,咆哮着,所过之处,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被侵蚀、被污染、被同化。塔底的温度骤降,光线变得晦暗不明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绝望。
一时间,众人仿若置身炼狱之中。
北修扯着来仁眨眼间就撤到了外围,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翠绿色光晕,扶桑本源的力量将那些雾气隔绝在外,如同暗夜中的一盏孤灯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奚璟没有动,无视那些涌出的明晦之气,也静静等待着苏幕。
苏幕深吸一口气,双手抬起,十指翻飞如蝶,一道道银绿色的灵力从指尖激射而出,精准地落在地面上那些早已刻画好的阵纹节点上。
嗡——
随着道灵力注入,整座天轨净寰大阵开始缓缓运转。
那些原本沉寂的阵纹逐一亮起,先是银白色,然后是翠绿色,最后是深沉内敛的灰白色。三种光芒交织、融合、流转,在塔底形成一片绚烂而诡异的景象。
而那些涌出的明晦之气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开始缓缓改变流动的方向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,如同溪流遇到礁石,绕道而行。但渐渐地,那些气流的偏转越来越明显,越来越有序,最终——
它们被一道无形的巨手,强行归拢、压缩、塑形。
灰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翻滚、纠缠、分裂,最终化作两团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漩涡。
两个漩涡,一左一右,遥遥相对。
它们的旋转方向截然相反,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。左边的漩涡,颜色稍浅,气流向内收拢,仿佛在吞噬着什么;右边的漩涡,颜色更深,气流向外扩散,仿佛在释放着什么。
两个漩涡之间,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光带相连,如同桥梁,又如同界限。
在它们下方,那些原本汹涌狂暴的明晦之气,此刻竟安静下来,如同被驯服的野兽,臣服在这两个漩涡之下。
奚璟的目光,终于落在两个漩涡之上。
他看了片刻后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没有弧度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和真挚的欣赏。
“将明晦之气短暂分割为两部分,一明一晦,之后只需要献祭两份足够强的混沌之力作为阵眼就能开启。小家伙,这么短的时间能将天轨净寰大阵改动到这个地步。荒域三千载,万年六合台,无出你其右者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猜,你想要的圆满,就是拉我这个老家伙一起去死吧?”
苏幕没有说话,只是用怜惜的眼神看着他。
那双星眸深处,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那光芒如同淬过火的利剑,锋锐、纯粹、一往无前。
奚璟对上那道目光,正要开口,却忽然愣住了。
他脸上的从容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——
苏幕的目光,似乎并不是在看他。
或者说,不只是看他。
那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,穿透了他这具占据了许久的躯壳,直直地、深深地,落在了某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那是......
苏黎!
苏幕正在透过他的眼睛,看他身体里苏黎的灵魂!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奚璟的脑海,让他瞳孔骤缩。他本能地想要做出反应,想要调动混沌之力护住这具躯壳的核心——
晚了。
苏幕的星眸,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!
星宿归墟大阵!
强行禁锢时空!
塔底的一切,都定格在这一刻。包括那些流转的阵纹,那两个缓缓旋转的漩涡,还有那些翻涌的明晦之气。
如同被琥珀中的昆虫,被时间所凝固。
奚璟的感觉,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晰。
他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速变得极其缓慢,缓慢到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才能成形。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,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。
但他毕竟是混沌之子。
他清晰地知道,这座星宿归墟大阵,困不住明晦之气太久,也困不住自己太久。
最多,三息而已。
只有三息。
而对苏幕来说,这三息,足够了。
在时间凝固的瞬间,苏幕的意识已经化作一道流光,冲入了奚璟所在的躯壳之中。
那片空间,是一片混沌的灰。
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时间流逝,只有无尽的、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灰暗。
这样的环境下,苏黎的灵魂简直干净的扎眼。
他蜷缩在那里,双眼紧闭,眉头微蹙,仿佛陷入了某个漫长的梦境。
苏幕蹲在他身前,看着沉睡的弟弟。
看着这张年轻俊秀的脸,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,看着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、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阿黎还很小,刚刚学会走路,跌跌撞撞地跟在自己身后,奶声奶气地喊着“哥哥、哥哥”。
他被灵丹冲撞而卧床不起时,阿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,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着他,问他疼不疼,问他什么时候能起来陪自己玩。
他从大荒归来,顶着另一张脸与阿黎相认时。他会扑进自己怀里,泣不成声地说“哥,你终于回来了”。
苏幕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伸出手,动作极轻极轻,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。
指尖穿过苏黎沉睡的灵魂,落在那柔软的、虚幻的发顶上。
他轻轻地、慢慢地,揉了揉。
就像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儿,被自己抱在怀里,轻轻地抚摸着柔软的胎发。
那时候他还那么小,那么软,那么脆弱,仿佛一碰就会碎掉。
而现在,他长大了。
长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、能够为自己分忧、能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少年。
苏幕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爱怜。
那爱怜里,有骄傲,有欣慰,有心疼,还有深深的愧疚。
对不起,阿黎。
对不起,让你等了那么久。
对不起,让你承受了那么多。
对不起,哥哥可能......
不能再陪你了。
苏幕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没有唤醒苏黎。只是伸出手,五指虚虚一握,轻轻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捏碎了那层禁锢苏黎灵魂的空间屏障。
那屏障无声破碎,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,消散在灰暗之中。
沉睡的苏黎,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似乎正在从漫长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。
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眼睛尚未睁开,却皱紧眉头本能地喊了一声。
“哥哥......”
苏幕顿了一下,可意识还是狠下心猛地从这片空间中抽离而出!与此同时,他引动了星宿归墟大阵最后一丝力量,化作一道无形的巨手,狠狠地、决绝地,抓向那具躯壳的核心!
那里,是奚璟的灵魂所在!
奚璟的灵魂被那道巨手强行拖拽!
那是一种极其诡异、极其痛苦的剥离。灵魂与躯壳本已深度融合,此刻被强行撕裂,那种痛楚远超任何肉体的折磨。奚璟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,灵魂体剧烈地扭曲、挣扎,却终究无法抗衡星宿归墟大阵那绝对禁锢时空的恐怖力量!
灰白色的灵魂体,从苏黎的躯壳中一寸一寸地被剥离、被拖出!
当最后一丝连接断裂的瞬间——
时间,重新开始流动。
“轰——!!!”
奚璟的灵魂被狠狠地甩入天轨净寰大阵左侧那个旋转的漩涡之中!漩涡瞬间收紧,无数道银白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那道灰白色的灵魂体牢牢束缚!
而苏黎的身体,失去了支撑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北修稳稳托住了那具身体,将其轻轻地放在同样未苏醒的来仁身旁。
奚璟站在左侧漩涡之中,灵魂体微微波动,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。
“小家伙。”
他开口,声音透过漩涡的束缚传来,依旧清晰,依旧平静:
“你觉得,这东西能困住我吗?”
苏幕站在右侧漩涡之前,闻言,唇角微微上扬。
“先天玄灵之体加上融入了混沌之力的灵魂,这世上确实没有东西能困住你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可是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刺向奚璟,星眸中闪烁着熠熠光辉:
“你就是个灵魂体而已。”
“在那个村庄里,我能击退你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一样能!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天轨净寰大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!那些银白色的光线瞬间收紧,无数道细密的符文从四面八方涌来,层层叠叠地缠绕上奚璟的灵魂体!
左侧的漩涡开始疯狂旋转,牵引着那些束缚之力不断收缩、加固!右侧的漩涡同样转动着,释放出某种诡异的吸引力,将左侧漩涡中逸散出的任何一丝混沌之力都吞噬殆尽!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一个专门针对灵魂体、专门针对混沌之力、专门针对奚璟而设计的闭环!
苏幕站在那里,双手结印,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青筋暴起,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。扶桑本源的力量和混沌灵力在他体内疯狂燃烧,支撑着这座庞大阵法的运转。
但他眼中的光芒,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希望的光芒。
那是胜利的曙光。
那是一个少年,用自己的全部力量,为自己在意的人们搏出的一线生机!
然而,令苏幕心头一沉的是。
奚璟的表情,始终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看着苏幕,看着那疯狂运转的阵法,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束缚之力,嘴角的笑容,反而更深了些。
那笑容里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诡异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小家伙。”
他忽然开口,打断了苏幕。
苏幕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他。
奚璟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,轻轻地、漫不经心地,拨弄了一下周围那些被束缚的明晦之气。
只是轻轻一拨。
却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。
那些原本安静下来的明晦之气,骤然间再次沸腾起来!它们翻滚着、咆哮着,从四面八方涌向奚璟所在的那个漩涡,却不是冲击束缚,而是——
融合!
原本已经被分离的明气和晦气交界处的灰黑色的雾气,正在以一种诡异到极致的方式,与奚璟的灵魂开始深度融合!
奚璟的灵魂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、变得强大!
那股恐怖的威压,再次降临!
苏幕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“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,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。
奚璟看着他,笑容依旧平静。
“你以为,我为什么敢单枪匹马地来这里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苏幕耳边炸响。
“荒域研究明晦之气,研究了整整三千年。”
他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嘲讽:
“我苏醒的时间有限,他们又不像你这般聪明,完全控制是妄想。但——”
他抬起手,那些融合后的明晦之气顺着他的动作流转,乖巧得如同驯服的宠物。
“暂时控制,对拥有混沌之力的我来说——”
他看向苏幕,抬起手,一字一顿:
“没有丝毫难度。”
苏幕的心,在这一瞬间,彻底沉入了谷底。
他看着奚璟,看着那些被他控制的明晦之气将自己吞没,看着那正在疯狂挣脱束缚的灵魂体,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,冻结了四肢百骸。
他输了。
他精心策划的一切,他拼命准备的一切,他押上自己全部的一切,在这一刻,都化为了泡影。
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他的算计,他的谋略,他的阵法,他的决绝——
都显得如此可笑。
奚璟的灵魂体,正在一寸一寸地挣脱那些束缚的光线。
很快,他就能彻底脱困而出。
届时,明晦之气将会彻底爆发,席卷整个大陆。
奚璟脱困不是问题,可塔底的这些人必然首当其冲。
北修,来仁,刚刚苏醒的苏黎,还有他自己——
全部都得死。
苏幕的身体微微颤抖,意识渐渐消散。
他不得不承认——
他已经,再无挣扎的能力。
绝望与明晦之气一起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
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。
一道清越的声音,如同破晓的晨光,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响起:
“阿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