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死了三年,昨晚来敲我的门。
他说:“大根啊……爹冷……给爹开开门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喘,隔着门板传进来,像是从井底往上爬。我手抖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味儿——旱烟味,老刀牌旱烟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我爹生前就抽这个,一天两包,抽得肺都烂了,咳起来跟破风箱似的。
外头那个东西,连我爹咳嗽带喘的劲儿都学得一模一样。
“叔,开门啊!”旁边王浩这狗日的还在拱火,“老人在外头冻着,这播出去必火!”
我一把将他按在地上,捂住他的嘴,死抵着门。五千块,我他妈就不该接这五千块。
1
三天前,王浩开着辆破吉普冲进白水村,扬起老高的土。他女朋友林雪坐在副驾,脸白得像张纸,说是晕车,我看是吓的——进村那条盘山路,左边是崖,右边是崖,中间就容一车宽,王浩还飙得跟投胎似的。
“老乡,包院住三天,多少钱?”王浩甩着车钥匙,墨镜推到脑门上。
我瞅了瞅他那身衣裳,花花绿绿的,跟我家老母鸡羽毛一个色,据说得好几千。又瞅了瞅我家那三间快塌的砖瓦房,咬咬牙:“五千。”
其实平时三百一天都没人住。但我娘瘫炕上,药罐子不离火,家里就指着那二亩薄田和几只老母鸡。五千块,够我娘续三个月的命。
王浩嗤笑一声,掏出手机扫码:“穷山恶水出刁民啊,行,五千就五千,但得配合我拍素材。我是做户外探险直播的,百万粉丝,懂?”
我懂个屁。我只懂钱到账了。
当天下午,王浩就在我院里架起了设备。自拍杆、三脚架,还打个亮得刺眼的灯,摆了一院子。他对着手机喊:“老铁们,今天带你们探秘鬼村!看这雾,看这山,绝对有料!”那小屏幕上字蹦得跟蚂蚱似的。我看着他那个手机,心里烦,但没吭声——钱到账了。
傍晚,村长摸进我院里。老东西佝偻着背,像只被抽了脊梁的老狗,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拓纸,八条规矩,纸边还沾着祠堂香灰。
“大根,照着办。”他手指有温度,呼吸有白气,是个活人,但眼神躲闪,塞纸时压低嗓子,“你爹当年……就是没按第五条办。”
我追问,他不答,转身走了,背影缩成一团,跟个鬼影子似的。
我展开那张纸,上头歪歪扭扭八条:
一、客至莫问来路。二、黄昏起雾,闩门闭户,无论谁叫都别开。三、死禽不可烹,见则深埋。四、遇红白事,背过身,莫搭腔。五、客问祠堂,摇头不语。六、雾中有人指路,不可拒绝。七、灶火自起,添生水,莫用陈水。八、鸡鸣三遍前,不可开第三扇门。
我看得脑仁疼。白水村偏,老一辈规矩多,但这些年年轻人跑光了,谁还信这个?我把纸塞灶膛边,寻思着也就是吓唬外地人的把戏。
我进东屋给我娘翻身。她瘫了三年,身子骨轻得跟把柴火似的,后背都硌手。我给她擦了擦嘴角,倒掉尿盆,尿盆里的尿骚味混着屋里的药味,熏得我脑仁疼。这日子,一天天的,就是熬。我又喂了半勺水,她今天睡得沉,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。我替她掖好被角,听见外头王浩还在咋呼。
直到昨晚,黄昏,浓雾封山。
那雾来得邪乎。前一刻还晴着,后一刻就跟有人从天上泼了桶石灰水似的,白茫茫吞了整条村道。不是普通的雾,是稠的,像米汤,吸进鼻子里有股子土腥味,还带点腥甜,糊在皮肤上凉飕飕的。我站在院门口,伸手抓了一把,雾从指缝里流过去,黏糊糊的,像谁吐的唾沫。
王浩兴奋得跟打了鸡血,扛着自拍杆要出门拍“诡雾素材”。
“浩哥,别出去。”林雪拽他袖子,“这雾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你懂个屁的流量!”王浩甩开她,手刚碰门栓。
咚咚咚。
敲门声贴着门板炸响,不是敲,是砸,三声,一声比一声沉,像敲在人脑门上。门板震得我肩膀发麻,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门缝底下,慢慢塞进来一根烧了一半的土香,香头暗红,是血红的颜色,不是庙里那种黄。
王浩去拉门,我一把攥住他手腕。外头那咳嗽声又起了,带着喘,一声接一声,跟我爹临死前一模一样。
“大根啊……爹冷……给爹开开门……”
王浩还在挣,我膝盖顶着他后腰,把他按泥地上,一手捂他的嘴,一手死抵着门。我浑身汗跟水似的,不是因为使了劲,是因为门缝透进来的旱烟味太真了,真得我差点就信了。那味道老辣,呛得我眼泪往外涌,跟我爹生前坐在炕沿抽旱烟时一个味儿。
我低头看见王浩那手机还亮着录制灯,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滚。我一把抓起来,狠狠摔在石阶上,屏幕碎了,黑屏了。那手机摔在地上还在发烫,里头好像有东西要爬出来似的,屏幕裂缝里透着股子阴冷。我捡起来,顺手扔进了灶膛边的柴堆里。
外头停了。
那根血红土香“噗”地熄灭,香灰被门缝里的阴风一吹,在地上爬成三个歪字:
别照纸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想起我娘常说的:“遇到邪乎事,先吐三口唾沫,再骂句脏话,脏东西最怕人脏。”
我朝地上狠狠啐了三口,骂了句:“操你祖宗的,装我爹,你配吗?”
香灰字被唾沫星子一打,散成一堆黑灰,跟烧尽的纸钱似的。
王浩挣开我,从地上爬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你有病吧?那明显是个老人!拍下来多好的素材!”
“素材你妈了个巴子。”我瞪着他,“今晚谁再敢碰这扇门,我把他腿打折。”
林雪站在堂屋门口,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香灰,脸色白得跟纸人似的。
2
天亮雾散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先进东屋看我娘。她还睡着,呼吸轻得跟没有似的。我给她翻了翻身,后背的皮都硌红了,我搓了把热毛巾给她擦了擦,又倒了尿盆。尿盆里的尿骚味混着屋里的药味,熏得我脑仁疼。这日子,一天天的,就是熬。我给她换了尿布,旧尿布沉甸甸的,我捏着鼻子扔院角的木桶里。
我进厨房准备给娘熬药——我家厨房没门,就挂个破布帘子,灶台上那口黑锅,我娘三年没下炕,锅底的油垢能刮下来炒菜。柴火堆在灶膛边,潮了,点起来冒烟,熏得我眼泪直流。我扇了半天,火才起来,药罐子坐上,咕嘟咕嘟响。药味苦,混着屋里常年不散的霉味。
一进门,血往脑门上冲。
王浩梦游似的站在灶台前,锅里炖着那只昨天死在笼里的野鸡。汤翻滚着诡异的蓝火苗,咕嘟咕嘟冒泡,腥气混着一股子甜腻的腐臭味,跟夏天晒干的死鱼又浇了勺蜂蜜似的。他手里还拿着个破勺子,机械地搅着,眼神发直,眼珠子瞪着锅,像被勾了魂。
“王浩!”我吼了一嗓子。
他浑身一激灵,清醒过来,一脸懵:“我……我咋进来的?我明明在屋里睡觉啊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,想起那张纸上的第三条:死禽不可烹。
我冲上去抢锅,王浩已经喝了半碗,咂摸嘴:“鲜是鲜,就是腥得邪乎,跟铁锈味似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眼珠子往上翻,脖子侧面“噗噗”冒出黑毛。那毛不是从毛孔长的,是从皮肉里炸出来的,像鸡羽又像人发,一根根往外顶,带血珠子的。一把就掐住了旁边林雪的脖子。
林雪尖叫,那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。
我急了。想起爹的香灰字“别照纸”,又想起我娘的方子——我一把抓起锅底那层陈年黑灰,往王浩脸上狠狠一拍,又吐了口浓痰在他眉心,骂了句:“操你祖宗的脏东西,给老子滚!”
王浩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黑稠汤汁,黑得跟墨汁似的,溅在地上滋滋冒白烟。他瘫在地上,脖子上的黑毛缩回去一半,但眼白里多了几条血丝,像虫子似的在里头爬。
林雪瘫在地上喘气,撸起袖子——她手腕内侧有一块暗红色胎记,形状怪,像把弯刀,又像个拧巴的字,此刻烫得发红,皮肤下头跟有炭火在烤似的,连青筋都鼓起来了,一跳一跳的。她伸手去摸,被烫得缩回手,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哆嗦着说:“我……我从小梦见一个祠堂,墙上全是字……刚才王浩掐我时,我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句话:‘死禽烹之,饲客食肉,魂易主。’”
我盯着她手腕的胎记,头皮发麻。那不是胎记,是烙上去的符号,边缘整齐,跟用烧红的铁印子烙上去的一样。
王浩在地上哼哼,说冷,浑身抖得像打摆子。我把他扛进西屋塞被窝里,他抓着被子角,眼神散了:“大根哥……我昨晚梦见我吃鸡……那鸡……那鸡在跟我说话……”
“说啥?”
“它说……‘该你了’。”
我后背一阵凉。娘的,这五千块烫手。
3
王浩情况恶化,浑身发冷,说胡话,声音带着重音,像两个人叠在一起说话。我凑近听,一个声音是王浩,另一个声音……是个女的,尖细,在笑,笑得我后脊梁起鸡皮疙瘩。
我想起规矩里提过“刀气镇煞”,去村头张屠户家借杀猪刀。张屠户是村里唯一还留着把老刀的人,据说杀过三百头猪,刀上煞气重。
出门前我瞅了眼灶膛,药罐子还坐着,火小了,我添了把柴。又看了眼院角的鸡笼,老母鸡缩成一团,头埋进翅膀里,抖得跟筛糠似的——畜生比人灵,知道邪乎。
张屠户家大门紧闭,院里“咔嚓咔嚓”啃骨头。这院子邪性,周围的鸡都不叫了,树上的麻雀也没声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推门,推不动,门从里头闩着。
我顺门缝往里瞧——
对上的不是张屠户,不是李寡妇,是我自己的脸。
惨白,咧着嘴,牙缝塞着碎肉,冲我笑。那眼珠子是白的,没有黑眼仁,嘴角还挂着肉丝。
我吓得连滚带爬后退,膝盖磕在石头上,生疼。我低头一看,裤腿磨破了——这裤子刚换的,我娘前天给我补的,又磨破了。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念头:回去得让我娘再补补……操,我娘瘫了三年了,谁给我补?
门缝里传出村长的声音,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:“大根,给你指条明路——规矩第六条,雾中有人指路,不可拒绝。我现在给你指路,你推门进来,刀就给你,王浩就有救。”
我脑子嗡嗡响。规矩第六条确实写着“不可拒绝”。但我爹说“别照纸”,我娘说“脏东西怕人脏”。
我盯着那扇破门,门缝里透出一股子腥甜味,跟昨晚那锅鸡汤一个味。
我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老东西,你装村长装得挺像啊。”
我朝门缝狠狠吐了口浓痰,骂了句“我指你奶奶个腿”,抬脚“哐”地踹在门上。
门里传来一声不像人动静的惨叫,像砂纸磨骨头,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挠。门开了,张屠户吊在房梁上,已经死了三天,脚底下是一堆啃光的鸡骨头,骨头茬子上还沾着肉丝。他脸发青,舌头吐出来老长,眼珠子凸着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鸡肝。
墙上挂着那把生锈的杀猪刀,刀柄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破布。我伸手一摸,布上是我爹的字迹,歪歪扭扭写着:“镇”。
那布条是我爹死前穿的那件汗衫撕的,我认得那道缝补的针脚——我娘补的,走线跟蜈蚣腿似的,全村独一份。布条上还带着股子汗酸味,混着旱烟味,是我爹身上的味儿。
我翻过布条背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血浸得发黑:“以人替碑,血引其归,碑裂则替,替则归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。
我把刀摘下来,刀身沉,入手冰凉,但刀柄上那个“镇”字突然烫了一下,像有人从里头捏了我一把。
从张屠户家出来,我多了个心眼。我绕回自家茅房,舀了半桶大粪水,拎着往祠堂去——待会儿要真干起来,这就是家伙。别问我怎么想到的,我娘说过,脏东西最怕人脏,粪水是至脏之物。我路过鸡笼时,老母鸡还在抖,我把粪水桶藏在了祠堂后头的草垛里,臭气熏得草垛上的虫子都往外爬。
我攥着刀往回跑,迎面撞上一支迎亲队。
唢呐吹得跟哭丧似的,纸人抬轿,穿红挂绿,可所有“人”的脚后跟都不沾地,飘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。领头的纸人扭头看我,脸上两团胭脂红得滴血,嘴角咧到耳根,纸糊的眼眶里黑洞洞的。
我脑子闪过规矩第四条:遇红白事,背过身,莫搭腔。
我刚要转身,林雪突然从后面死死拽住我:“别背身!我梦里……背过身会借寿给他们!”
我犹豫了一瞬——信纸,还是信林雪?
我爹的香灰字在我脑子里晃。我一咬牙,把王浩的鼻血——那小子被附身后一直流鼻血,我出门前在他枕头上抹了一把,血都凉了——抹在眼皮上,黏糊糊的。再看迎亲队——
哪是什么红轿子,是八口黑棺材!纸人抬棺,棺材上贴着红“寿”字,最后一口棺材盖开着,里头伸出一只长黑毛的手,一把将昏迷的王浩拽了进去。那手劲儿大,拽得王浩像条死狗。
我追着棺材往村西头跑。林雪跟在身后,手腕的胎记烫得像烙铁,她边跑边喊:“我想起来了!我爷爷不是白水村人……我是被抱走的!这村子……这村子二十年前献祭过女婴!”
她跑得太急,摔在地上,袖子扯开,那胎记完全露出来——不是刀,是个“祭”字,扭曲变形,看着像刀。
我脑子炸了。林雪是当年的祭品,她回来,规则被激活,王浩是被她“带回来”的附属祭品。
那五千块,是买命钱,也是引魂钱。
4
我硬闯进村西废祠堂。
祠堂的门烂了半扇,剩下半扇挂着,风一吹吱嘎响。里头没神像,没牌位,满地香灰,墙角全是蜘蛛网,房梁上蹲着几只红眼老鼠,见人来也不躲。霉味往肺里钻,像吸了一口陈年的棺材灰,呛得我直咳嗽。长明灯在碑前晃,灯芯爆了个响,火苗窜起来老高,又缩回去。
正中一块青石碑,正面密密麻麻刻着八条规矩——和村长给的一字不差,连纸边的褶皱都像是按这碑拓的。
但石碑背面,被一层暗红色朱砂盖着,厚得跟血痂似的。
我用王浩的鼻血抹上去——那血被标记者的血,朱砂“滋啦”脱落,冒出一股子烧头发的臭味,露出背面八条血字:
一、客至问其生辰,阴时者留;二、雾起闩门,闭门者代全村承煞;三、死禽烹之,饲客食肉,魂易主;四、遇红事,迎其面,借寿者替;五、客问祠堂,引其入;六、雾中指路,引其归;七、灶火自起,添生水,饲其渴;八、鸡鸣三遍前,开第三扇门,送其行。
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祭品归山,不离其泽。”
我浑身冰凉——我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阳面说闩门,阴面说闭门者承煞;阳面说不可烹,阴面说烹之饲客。我操,我闩了门,等于替全村扛了煞?那老东西塞给我的是催命符!我拦着王浩吃鸡……阴面说烹之饲客,魂易主……我他妈打断了一次,但林雪在,规矩自己补上了!这些规矩是拧着的!就像两台绞肉机对着转,咔咔冒火星子。
我袖口一股子药味,是早上给我娘擦身子沾上的。我低头闻了闻,苦得发酸,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石碑最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阴阳两面都有,一模一样:
“挡门人承双碑之煞,需寻新替,方可离山。刀入碑,血洗字,局可破。”
我摸着石碑,突然明白:我爹三年前不是病死的。他替我当了挡门人。
本该我二十岁那年承煞,爹偷偷替我进了祠堂,所以爹死前把杀猪刀塞给村长,让村长“将来还给大根”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拖沓,像拖着条瘸腿。村长堵在门口,撕开衣襟——胸口密密麻麻全是刀疤,像一张烂地图,有的结痂,有的化脓,跟蜈蚣爬过似的,黄水顺着疤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滋滋冒白气。他苦笑:“我挡了四十年,疤长满了,再挡一次就得死。你爹替我挡了最后一劫,现在……该你了。你把这三个外人献祭,你就能活,你娘的药钱也有了。大根,叔不想害你,叔只是想活。”
他眼里有泪,不是假的。这老东西挡了四十年,挡出个不人不鬼。
“叔,我爹替你挡劫,你他妈就是这么照顾我的?”我攥着刀柄,爹的血字烫得我掌心发疼,“你给我那张纸,是阳面规矩,让我照着喂邪,对吧?”
村长没否认。他从后腰抽出一把刀,不是杀猪刀,是剔骨刀,刀身映着祠堂里的长明灯,泛着青光。刀身上有缺口,缺了的那块刃口发黑。
“大根,挡门人不是伥鬼,是锁。没有锁,全村都得死。你爹当年心甘情愿,你现在也得心甘情愿。”
“心甘情愿个屁!我爹是让你骗了!”
我没退。摸着石碑阴阳两面,脑子里突然闪过爹生前醉酒后念叨的话。那天他趴在炕沿,酒气混着旱烟味,喷在我脸上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规矩怕脏,更怕不要命的。”
我笑了,笑得比村长还难看:“老东西,你挡了四十年,挡出毛病了。你以为只有献祭才能活?你以为这规矩是锁我们的?规矩也是锁它们的!”
我猛地拔出杀猪刀,刀柄上爹的血字“镇”烫得灼手。我不是砍村长,而是一刀砍在石碑阳面第一条上——“客至莫问来路”。
“咔嚓”,石碑裂了缝,火星子乱蹦,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,黏糊糊的。
“规矩说‘莫问来路’,我今天偏要问!”我转头冲林雪吼,“你生辰八字!快!”
林雪哭着喊,声音劈了:“阴年阴月阴时!”
我又一刀砍在阳面第三条“死禽不可烹”上:“规矩说不可烹,我偏要烹!”
我掏出兜里剩下的死鸡毛,混着锅底灰、唾沫、我自己的中指血——咬破时疼得一哆嗦——一把糊在石碑裂缝上。
石碑剧烈震颤。阴阳两面规矩互相冲突——阳面说“闩门”,阴面说“闭门者承煞”;阳面说“不可烹”,阴面说“烹之饲客”。规矩拧着了,咔咔冒火星子,裂缝里往外冒黑气,像烧开的沥青,臭得呛人。
村长脸色大变,往后退,剔骨刀掉在地上:“你疯了!规矩冲突,锁会断,里头的东西会出来!”
“出来才好!”我一抹刀身,“出来,老子才能砍到它!”
5
石碑“轰”地裂开,地面塌陷,祠堂地下钻出一团由黑雾和无数惨白手臂组成的东西——那不是鬼,是白水村百年来欠的债,全攒一块了。那些手臂从雾里伸出来,有的缺指头,有的烂到见骨,全都在抓挠,指甲刮在石板上,吱嘎吱嘎响,像一百只猫在挠门。
那团黑雾扑向我,无数手臂抓向我。那触感冰凉,黏滑,像泡发的死猪皮,抓在胳膊上往肉里抠,指甲陷进皮肉,凉飕飕的疼。我不躲,反而主动迎上去——我早备下了。
我冲到祠堂后头,从草垛后头拖出那半桶大粪水,混着锅底灰、大蒜汁、我自己咬破十指的鲜血——十指连心疼得我直哆嗦,但真——我举起桶,重得晃荡,溅了我一裤腿,一星子粪水溅进我嘴里,咸的,臭的,我呸了一口,劈头盖脸泼进黑雾核心。
“滋啦——”
那东西发出惨嚎,黑雾被粪水冲得溃散,那些惨白手臂像被泼了硫酸似的,滋滋冒烟,皮肉腐烂的臭味混着粪臭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手臂缩回雾里,断指掉在地上,还在抽搐,像离水的泥鳅。我趁机把杀猪刀倒插进石碑裂缝,刀柄上爹的血字“镇”亮了一下,烫得我掌心起了泡,滋滋响。那东西被钉在原地抽搐,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尖啸,又像猫叫春,听得人牙酸。
村长想趁乱跑,我一脚踩住他影子——砍影子比砍人疼,这是我娘教的土方子。村长的影子在地上扭,像条黑蛇。我一刀扎在村长影子的胸口位置,村长惨叫倒地,身上四十年刀疤全部崩裂,黑血流了一地,但他没死,只是抽搐,像条离水的鱼,眼珠子往上翻。
我踩着村长,一字一顿:“叔,你当了四十年锁,累了。从今天起,你当碑。”
我想起刀柄布条背面那句“以人替碑,血引其归”。我把村长拖到裂开的石碑前,用杀猪刀在他掌心划了道口子,按在石碑阴面上。村长的血被石碑吸进去,阴面血字开始褪色,阳面字迹重新清晰。
他的手掌被吸在碑上,扯不下来。接着他的脚慢慢陷进石碑底下的土里,像生了根,整个人跟石碑长一块了。石碑上的血字像虫子似的爬到他脸上,定住了,从他眼角爬到额头,血红血红的。村长成了“活碑”——他替我承煞,但不再是“挡门人”,而是被石碑吸住的“碑”,永远捆在祠堂,死不了,也跑不掉。
他眼神从惊恐变空洞,嘴里喃喃:“四十年……四十年……”
我看着他那张迅速衰老的脸,突然想起张屠户门缝里那张脸——惨白,咧着嘴,牙缝塞着碎肉。我操,原来我要是当了挡门人,就会变成那样不人不鬼、啃骨头的怪物。
那团黑雾被钉在刀下,发出最后的尖啸:“大根……你破了局……你就得……承其位……”
我拔出刀,黑雾化作一缕黑烟,扭着钻进了刀身。刀身从生锈变得漆黑发亮,里头偶尔传出那东西的尖啸,像有人在刀肚里哭。
6
天边鱼肚白,雾散了,跟退潮似的。
那八口棺材在雾散时像被抽了筋似的,原地打转,然后一头栽在村口烂泥地里,盖子崩开,王浩从里头滚出来,滚了半里地,一身泥。他左眼球变成了灰白灰白的——废了,那是在棺材里让黑雾舔了一口,这辈子看啥都像蒙了层尸布。但他愣愣地盯着自己手,说:“大根哥……我眼里……全是红线……牵着人……”
林雪手腕的胎记淡了,变成一道浅疤。她往村口走,想离开,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手腕突然收紧,像有根无形的线把她拽住了。那疤往肉里钻,血珠从疤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,土都黑了。她惨叫一声,腿一软跪在地上。
她爬起来又走,拼命往村外跑,手腕烫得像烙铁,她跑到老槐树外十步远,突然头晕目眩,“哇”地吐了一地,黄胆水都吐出来了,再也迈不动步。那疤跟地里的根须似的,扎在这村子了。她爬回老槐树下,瘫在地上,望着山外,没哭,只是发呆。
我回到被砸烂的农家乐,看着那五千块现金,苦笑一声,把钱一张一张塞进灶膛烧了。我把那破手机也扔进去了,屏幕裂了还在发烫,里头录的东西,谁看谁疯。火苗舔着红票子和手机,发出噼啪响,烧出一股子糊味和塑料焦臭味。这钱是引我入局的买命钱,不能花,花了,我就真成卖命的了。
邻居二婶端着碗热面条过来,碗沿缺了个口,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,蛋黄是溏心的:“大根呐,趁热吃。村长……走了,以后村里的规矩,得你张罗了。”
我低头吃面,碗底沉着一根没化开的黑毛。我挑出来,用灶火点了,烧成灰,扬在风里。烧的时候发出股子烧头发的臭味。我对着空气说:“爹,这次我守着,但我不卖人。”
风过堂屋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旱烟味,呛得我眼眶发热,跟爹生前一个样。我抽了抽鼻子。
第二天,我在村口立了块新牌子,是块破门板,用红漆写着,刷得不匀,往下淌:
白水村农家乐,规矩三条:
一、雾天别出门,出门往我屋里跑;
二、死鸡死鸭别乱吃,吃了找我灌粪水;
三、觉得不对劲,往我屋里钻——我屋里最脏,鬼都嫌。
远处山坳又起雾了,但雾到村口就停了,像撞上一堵墙,翻滚着,堆积着,不散。
我摸着后腰的杀猪刀,刀身漆黑,里头偶尔传出那东西的尖啸。
二婶在后院喊:“大根!以后村里邪乎事,找你管用不?”
我啐了口唾沫:“找我。”
“咋弄?”
“我屋里脏,鬼都嫌。”
“具体呢?”
“唾沫、脏话、粪水、刀,全摁死拉倒。”
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从兜里摸出半包老刀牌旱烟——爹留下的,瘪的,皱的,剩三根。我点上一根,第一口呛得咳嗽,咳得跟爹一样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二婶又喊:“面坨了!”
“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