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铁山站在最前面。刀扛在肩上,看着校场上五万个人。
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小酒坛。坛口的泥封还在,落满了灰。那坛酒——种地时落灰的那坛,说“等打赢了再喝”的那坛。
拍开泥封。酒香冒出来,浓烈的,辣嗓子。举起酒坛喝了一口。酒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盔甲上。
把酒坛倒过来。酒洒在地上,渗进土里。酒坛空了,扔在地上,摔碎了。
“兄弟们。上路。”
沈云裳站在萧衍身后,穿着铠甲。风吹过来,铠甲的铁叶哗哗响。手按在剑柄上,没拔。
萧衍转过头看着她。她没说话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
小石头不在场。萧衍怀里揣着那张纸,折成方块,贴着胸口。纸上是小石头写的“人”字,歪歪扭扭的,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
萧衍按了一下胸口。纸还在。
大军北上。
五万人,从清平府出发,一路往北。走了三天,打下第一座城。守军没打就降了,城门大开,县令跪在路边,手里捧着官印。
“李公子,下官愿降。”
萧衍骑马从他面前经过,没看他。周铁山把官印拿起来,塞回他手里。
“回去。该当官当官。多收的税退给百姓。”
第五天,第二座城。第十天,第四座。半个月,连下七城。每座城都是开城投降,没有一场硬仗。百姓站在路边,端着水碗,举着干粮。
“李公子,喝口水吧。”
萧衍接过碗,喝了一口,把碗递回去。继续走。
第二十天,大军到了黄河边。渡河的时候起了风,船在浪里颠簸。沈云裳站在船头,风吹得铠甲哗哗响,没扶船舷。船晃了一下,她站稳了。周铁山在另一条船上,刀插在船板上,手扶着刀柄。
萧衍站在船尾,看着对岸。黄河水黄,混着泥沙,流得很急。水里卷着树枝、草叶、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船到了对岸,他第一个跳下去。靴子踩在泥里,陷进去,拔出来,继续走。
一个月后,大军到了京畿。离京城还有三百里。
沿途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有的走了两天路,有的走了三天。站在路边,手里端着碗,碗里有水,有粥,有干粮。老人拄着棍子,女人抱着孩子,男人站在前面。
“李公子!李公子!”
喊声从队伍前面传到后面,从后面传回前面。五万个人听着百姓的喊声,没人说话。
一个老太太跪在路边,手里举着一碗水。碗是粗瓷的,缺了一个口。手在抖,水洒了一半。萧衍勒住马,从马上下来,走到老太太面前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花了,看不清。
“你是李公子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儿子被妖妃的人打死了。我老头子饿死了。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。”
萧衍接过碗,把剩下的水喝了。把碗还给老太太。
老太太抓着他的手,不松。
“你要替我儿子报仇。”
萧衍把手抽出来。
“我不是替你儿子报仇。我是替天下人讨个公道。”
上马,继续走。老太太站在路边,手里还举着那个缺了口的碗。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,走了很久,队伍还没走完。五万人,走了两个时辰。
老太太一直站在那里,碗举着,没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