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荒坡驿
咸通末年。 秋。
李摩斯随刑部一位主事下地方核灾。说是核灾,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,安抚民心,应付朝廷。
一路上,流民极多,沿着官道,密密麻麻地坐着、躺着,有些人饿得站都站不稳,只能跪在道旁,伸出枯瘦如柴的手,眼神空洞,连哀求的力气都没有。更多人则远远躲着官车,像躲瘟神,他们见过太多当官的,要么冷漠路过,要么趁机盘剥,早已没了指望。
道旁的荒草里,偶尔能看见蜷缩的尸体,无人收敛,任由蝇虫叮咬,任由风吹日晒,渐渐腐烂;不远处的小河里,也漂着几具尸身,河水浑浊发臭,岸边几个流民麻木地守着,只为能捞到一点可食之物。
路过的小山村,大多空无一人,偶尔传来几声疯癫的哭喊,推门进去,只剩发霉的粮食和散落的骸骨,想来是村民们熬不过饥饿,要么逃荒,要么陷入了互食的绝境。
傍晚时,队伍行至一处荒坡,坡旁坐落着一间破败驿站,匾额早已斑驳,只剩“驿”字残痕,院墙倾颓,荒草没过半腰,看着早已荒废许久。
驿站内外聚着几十号灾民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像一群待死的兽。
几个官兵正围着个少女嬉笑,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,赤着脚,脚掌磨得血肉模糊,穿着一件暗红色锦衣——料子极好。只是被官兵撕扯得有些凌乱,领口的盘扣被扯开,露出素白的里衣和纤细的脖颈。脸上全是灰,看不清容貌,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,死死低着头,一声不吭,任由官兵拖拽头发,肩膀微微颤抖,却没有一丝反抗。
直到她看见栅栏内的李摩斯。
她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挣开几人的钳制,踉跄着扑过来,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大人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校尉上前扯住少女,用长枪挑开她的领口,盘扣又崩掉一颗。露出纤瘦的肩头和一片雪白在黄昏下晃眼。
校尉对着李摩斯戏谑道:“李御史,这货色,可还入眼。”
李摩斯皱了皱眉。
他并非冷血,父亲那句“肯让百姓活”的嘱托他从未忘,可随行主事就在身后,脸色已然不悦;四周流民太多,且那校尉本就瞧不上他这般年轻、尚未真授的“御史”,言语间向来轻慢,手下也都握着兵刃,一旦出手相救,必然引发混乱,不仅救不了少女,还会让整支核灾队伍陷入险境,届时更多流民可能因混乱被官兵镇压、被饥饿吞噬。
他喉结微动,压下心底的波澜,只淡淡道:“速速离去,莫扰官仪。”
少女怔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话,漆黑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光亮,一点点熄灭。随后便被官兵拖了回去,拖拽间,她没有再挣扎,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回头,远远地看了李摩斯一眼,那眼神里,有绝望,有麻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。
有人笑骂:“臭流民,也敢冲撞官爷?”
李摩斯没有再看。
他调转目光,望向远方的荒坡与那间破败驿站,坡上的野草随风摇曳,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,驿站的断壁残垣间,荒草疯长,藏着乱世里无人问津的悲凉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暮色里,荒坡与驿站的身影渐渐缩成一点,最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。
他很快便把这件事忘了。
或者说,这种事太多,多到不值得记,多到让他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。
乱世之中,一条人命,轻得像一根草,风一吹,就断了;一座驿站,也不过是乱世里的一抹残影,塌了,便塌了,无人过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