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快崩溃了。光柱徒劳地四下乱晃。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电梯。
电梯的金属门,光洁如镜。在手电晃过的瞬间,那光亮的门板上,似乎映出了什么小小的影子,一闪而过。
镜子?
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死死将手电光对准电梯门。强光被反射,一定程度上照亮了更大的范围。我死死盯着那两扇门,心脏狂跳。
“啪!”
一个清晰的、小小的手掌印,突兀地出现在左侧电梯门光洁的表面上。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,正在电梯门上拍打、涂抹。
“照……我……”
童音变了,变得含糊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腔调,仿佛嘴里含着水,又像是……含着别的什么。
手掌印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在门板上留下一片污浊的、带着水渍的痕迹。我咬紧牙关,手稳得可怕,就让光柱死死钉在那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十秒,也许有几个世纪。拍打声停了。手掌印不再增加。那湿漉漉的、含混的童音,也渐渐低下去,消失了。
大厅重新陷入死寂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,和手电灯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。
我缓缓放下发酸的手臂,光柱垂向地面。结束了?
我看向挂钟:三点十七分。持续了十七分钟。
冷汗几乎湿透了我的内衣。我瘫在椅子上,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这才第一个晚上,还有三个小时。
我看向电梯门。那些小小的手掌印还在,在昏暗光线下,像一片扭曲的污痕。我忽然想起守则第六条:确保电梯停在一楼。电梯现在在一楼吗?指示灯是暗的。但它刚才自己动过,开过门。
我该叫经理吗?电话还是忙音。
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:过去看看。看看电梯里到底有什么。也许能发现点什么,关于这个鬼地方的真相。
理智在尖叫:别离开前台!守则说了,不要离开!
但另一个声音在蛊惑:只是看一眼,就走到电梯口,几米远。你不想知道那些手掌印是什么吗?不想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在玩球吗?
犹豫像藤蔓缠绕着我。最终,对未知的恐惧,压过了作死的好奇。我坐着没动。
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熬过。三点半,四点,四点半……再没发生什么怪事。那甜腥味似乎淡了些。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困意开始上涌。一夜没睡,加上高度紧张,此刻稍微松懈,眼皮就沉重得像挂了铅。
不能睡……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疼痛让我清醒了点。
五点四十五分。天应该快亮了。窗外还是一片浓黑,但我想象着晨曦正在路上。快结束了。
就在这时,内部电话突然响了!
“铃铃铃——!”
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,吓得我魂飞魄散。我盯着那部红色老式电话,它还在响,固执地,一声接一声。
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?经理?可之前打过去是忙音。
我颤抖着伸出手,拿起听筒,放在耳边。没立刻说话。
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杂音,过了几秒,一个低沉、沙哑,带着浓重疲惫感的男声响起,是经理:
“你……离开前台了?”
我心里一紧:“没有。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只有电流的滋滋声。“很好。听着,接下来我说的,是补充规则。只告诉你一次。”
“第一,天快亮了,但‘他们’最活跃的时间是破晓前。不要放松警惕。”
“第二,如果看到穿红色制服的人从电梯或楼梯下来,无论他看起来多正常,说什么,不要回答,不要看他,闭上眼睛,趴在台子下,直到你听不到任何声音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”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加快,“酒店是活的。它在看着。规则是它的逻辑,也是你的护身符。但有些规则……是‘它’希望你遵守的。分辨清楚。”
“什么意思?哪些规则?”我急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试过……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‘人’,包括我。如果……如果早上六点,下来接班的人,不是我安排的那个‘小梅’,或者她穿的不是灰色制服,不要交接。立刻跑,离开酒店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经理,到底……”
“铛!”
墙上的挂钟,敲响了六点的第一声。
电话断了。忙音。
我握着听筒,浑身冰冷。经理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他安排的小梅?小梅不是早班前台吗?如果来的不是她,或者她换了衣服……
“铛!”第二声钟响。
我猛地挂断电话,手忙脚乱地脱身上的制服外套。快到点了,我必须准备好。
“铛!”第三声。
楼梯间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清脆,有节奏。
是小梅吗?我祈祷着,看向楼梯间方向。
“铛!”第四声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,朝着前台走来。应急灯绿油油的光照在她身上。
是女人的身形,穿着酒店制服。但不是灰色的。是鲜艳的、刺眼的红色。
“铛!”第五声。
她越走越近。我看清了她的脸。还是小梅那张苍白疲惫的脸。但她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夸张的、僵硬的微笑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。她的眼睛,直直地看着我,瞳孔深处,似乎有一点针尖大小的红光。
“铛!”第六声,最后一响,余音在大厅里嗡嗡回荡。
穿红色制服的小梅,停在了前台前。她的笑容更大了,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。
“早上好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小梅的声音,但语调上扬,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欢快,“我来接班了。你可以回去休息了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身红得滴血的制服,想起经理最后的话,想起守则第七条,想起“红眼客人”,想起抽屉里的“特产”,想起电梯里的影子和拍球的手掌印。
此刻胸膛里滚烫的求生热血,不甘就此死去!
我没有回答。没有看她。猛地蹲下身,缩进前台台面之下,死死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。
黑暗中,我听到那个欢快的声音还在继续,就在我头顶前方:
“哎?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快出来呀,交接班了……”
“睁开眼睛看看我嘛……”
“你不守规矩哦……酒店不喜欢不守规矩的员工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仿佛她就弯下腰,脸凑在台面边缘对着下面说话。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浓郁的、甜腻的腥气,混合着劣质香水味,钻过指缝,冲进我的鼻腔。
我咬紧牙关,指甲抠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姿势。心里反复默念着那句不知是否有用的话:“我不认识你,我不认识你,我不认识你……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声音停了。那股甜腥味也慢慢散去。
我又等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敢慢慢松开一点指缝。
没有声音。
我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,睁开眼睛,从台面边缘小心翼翼地朝外窥视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。应急灯还亮着绿光。穿红色制服的小梅不见了。楼梯间方向也没有人。
她就这么……消失了?
我连滚爬爬地从柜台下出来,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。一切如常,好像刚才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。但我知道不是。那气味,那声音,那红色……太真切了。
我看着挂钟:六点零七分。天应该亮了,但窗外依旧浓黑如墨。经理说,如果来的不是对的人,立刻跑。
跑!
这个念头像闪电击中我。我抓起自己的背包和外套,也顾不上换掉身上的制服衬衫,冲向酒店大门。
玻璃门一推就开。我冲进外面的“街道”。
然后,我僵住了。
没有街。没有路灯。没有对面那家小超市。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、灰白色的雾,无边无际,翻滚涌动着,将酒店彻底吞没。雾气中,只有酒店门口几级台阶是清晰的,再往外,就是一片虚空般的灰白。能见度不到一米。
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,踏入雾中。冰冷、潮湿的雾气瞬间包裹了我,什么都看不见,连脚下的路都消失了,只有一种踩在某种柔软、有弹性的东西上的怪异触感。我吓得赶紧退回来,回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。
雾,跟着我涌过来一点,停在台阶边缘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
我回头看向酒店。大厅里,应急灯的绿光还在顽强地亮着,像巨兽的一只独眼。而我,就站在这只眼睛和外面无边的雾墙之间。
无处可去。
经理最后的话在我脑中回响:“……离开酒店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。”
可这雾……离开酒店,踏入这片雾,真的是生路吗?
我站在冰冷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翻涌的灰白,又回头看看身后那扇透着诡异绿光的玻璃门。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爬满全身。
我好像知道,为什么这份工作月薪过万,还包食宿了。
也好像明白,为什么会有“试用期一周”。
因为在这里,能活过一周,恐怕真的很难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