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没回答,只是看了眼时钟: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。“我该走了。”她抓起包,快步走向门口,在推开玻璃门前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但我听清了:
“小心经理。还有……别相信任何‘人’。”
话音刚落,十二点整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“铛”地敲了一声,悠长而沉重。与此同时,所有的灯,包括那盏昏暗的水晶吊灯,都“啪”一下,全灭了。
黑暗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。我心脏骤停了一拍,手忙脚乱地去摸前台。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只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,在死寂的大厅里被放得极大:咔、咔、咔……
几秒钟后,应急灯亮了。惨绿色的光,只照亮前台附近一小片区域,其他地方沉在更浓的黑暗里。光线把一切都蒙上一层诡谲的绿。
我坐在高脚椅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面前是摊开的登记簿,上一行记录停在三天前。电脑屏幕也暗着。整个大厅,不,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我和这片被诅咒的绿光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我死死盯着挂钟,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。什么也没发生。没有客人,没有电话,没有小孩的笑声。只有无处不在的安静,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、混合在霉味里的甜腥气。
也许……就是个普通的夜班?只是酒店故弄玄虚,用奇怪的规则吓唬人,好压低工资?我脑子里胡乱想着,试图让自己放松。
凌晨一点十分。
“叮咚——”
清脆的门铃响差点让我从椅子上弹起来。我抬头看向旋转门。没人进来。
幻听?我紧张地咽口水。
“叮咚——”
又一声。这次我听清了,声音来自……电梯方向。
我僵硬地转过头。那部老式电梯,金属门紧闭着,上方的楼层指示灯是暗的。但“叮咚”声,确确实实是从那里传来的,像是有人在里面按了开门键。
守则第六条:确保电梯停在一楼。如有异常,呼叫经理。
我犹豫着,手伸向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。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。没人接。
就在我准备挂断重拨时,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灯,突然亮了。
鲜红的数字,从“1”开始跳动:“2”……“3”……
它跳过了“4”。直接变成了“5”。
然后,“6”。
电梯正在从六楼下来。经理下来了?不对,守则说经理在六楼,而且让我有事打电话,没说他下来。
数字继续跳:“5”……“4”……
又跳过了“4”?不,这次它停住了。红色的“4”字,幽幽地亮在那里,在绿莹莹的应急灯光下,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可我明明就在一楼。电梯显示在四楼。但酒店没有四楼。
我的血液好像冻住了。眼睛死死盯着那个“4”。它就这么亮着,一动不动。大约过了十几秒,数字再次跳动:“3”……“2”……“1”。
“叮。”
电梯门,缓缓地,朝着空无一人的大厅,打开了。
里面灯光明亮,空荡荡的,轿厢内部的金属壁反射着冷光。一切正常。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。它就这么敞着门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邀请。
我该过去按关门键,让它回一楼吗?可守则说“切勿亲自操作电梯”。打电话,经理不接。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下来。
就在我不知所措时,眼角余光瞥见电梯旁边的楼梯间防火门,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影子,从门缝里溜了进来。影子很淡,贴着墙根,滑进电梯那片明亮的区域时,似乎稍微凝实了一点,然后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,一起被关在了里面。
楼层指示灯再次亮起:“2”……“3”……“5”……“6”……
它又上去了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,背后制服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刚才那是什么?影子?人?还是灯光搞的鬼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规则是真的。这里不对劲,很不对劲。
时间走到凌晨两点。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多小时,精神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电梯没再动过。但我开始听到别的声音。
很轻,很细碎。像是……指甲在刮挠什么硬物。声音似乎来自头顶的天花板,又好像来自前台下面的柜子。断断续续,停停走走。
我想起守则第四条,凌晨三点到四点才有“小孩笑声”。现在才两点。这不是规则里的声音。
刮擦声持续了几分钟,停了。我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酒店深处传来。像是重物落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声音有节奏地响起,越来越近。好像……有什么东西,在一下下,朝着大厅跳过来。
我屏住呼吸,手摸向前台抽屉。强光手电筒就在里面,冰凉的金属质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。声音停在了大厅通往客房区的走廊拐角。我看不见那边,只能看到一片浓郁的黑暗。
黑暗中,亮起了两盏小小的、暗红色的灯。
不,不是灯。是眼睛。
一对红色的光点,在齐腰的高度,悬浮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地“看”着我。
是“红眼客人”?守则只说办理入住时不要直视,没说不让看。可这东西……它在走廊里,没过来。我该怎么做?规则没说。
我和那对红眼对峙着。它不动,我也不动。寂静中,我好像听到了微弱的、湿漉漉的吸气声,像是狗在嗅闻。
然后,那对红眼,倏地熄灭了。
跳动的“咚咚”声再次响起,迅速远去,消失在酒店深处。好像它只是路过,看了我一眼,就失去了兴趣。
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,肺叶生疼。赶紧吸了口气,那甜腥味似乎更重了。
惊魂未定,我忽然注意到前台桌面有点不对劲。刚才我太紧张没发现,登记簿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方方正正,大概有烟盒那么大。
我盯着它,没敢碰。油纸边缘,渗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,那铁锈般的甜腥味,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。
特产。
“红眼客人”给的“特产”。可它什么时候放的?我怎么一点没察觉?
我忍着恶心,用登记簿旁边夹便签的镊子,小心翼翼地将那油纸包夹起来。纸张触感油腻,里面的东西有点软,还有点……弹性。我飞快地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标注“杂物”的抽屉,把它扔了进去,关上。
抽屉里,似乎不止一个这样的油纸包。我没敢细看。
做完这一切,我几乎虚脱。靠在椅子上,看着挂钟指针慢慢挪向三点。
守则第四条,就要来了。
三点整。
仿佛掐着秒表,那声音准时出现了。
先是“咯咯”的笑声,很清脆,是小孩子那种无忧无虑的笑。紧接着,是“啪、啪、啪”有节奏的拍球声。声音在大厅右侧那片休息区响起,那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,现在隐没在应急灯绿光之外的黑暗里。
我猛地抓起强光手电筒,拇指按在开关上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笑声和拍球声在继续,甚至开始移动。一会儿在左边沙发后,一会儿又跑到右边盆景旁边。好像真有个看不见的孩子在那里玩球。
“看着我呀……来找我玩呀……”一个稚嫩的、拖长了调子的童音,飘飘忽忽地传来。
我头皮发麻。规则说,照射声音来源,直到消失。不要离开前台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手电光柱猛地打向最后发出声音的盆景方向。
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那个角落。盆景还在,沙发还在。地上空空如也。
笑声和拍球声,停了。
但也就停了两三秒。然后,它们从我身后传来——就在前台和后面墙壁之间的狭窄过道里!近在咫尺!
“嘻嘻……你照不到我……”
那声音几乎贴着我耳朵!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、带着灰尘气息的气流吹在我后颈上。
我魂飞魄散,差点跳起来。不能离开前台!我猛地转身,手电光扫向身后过道。
还是空的。只有斑驳的墙壁和堆放着的几个纸箱。
声音又消失了。
我剧烈喘息,手电光胡乱地扫过大厅各个角落。在哪里?到底在哪里?
“砰!”
一声重重的拍球声,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——天花板上!
我条件反射般举起手电,光柱直射天花板。惨白的光圈里,只有老旧的石膏浮雕和蛛网。
没有球。没有孩子。
但笑声更响亮了,充满了整个大厅,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进我的耳朵。“哈哈哈……真好玩……再来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