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，我现在都记得那个招聘广告是怎么写的——就贴在电线杆最下面，被雨打湿了一角，但“包食宿，月薪过万”那几个字却用加粗红笔描过，鲜亮得扎眼。
我当时兜里只剩二十三块五，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。
广告底下那行小字写着：“彼岸酒店诚聘夜班前台，胆大心细者优先，熟悉规则即可上岗。地址：雾山路44号。午夜后面试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，手心有点出汗。雾山路我知道，在老城区最西头，听说那片早就划进拆迁范围了，路灯都没几盏好的。可“月薪过万”这四个字像钩子，把我那颗快沉到底的心又拽起来一点。
去碰碰运气吧，我对自己说。大不了白跑一趟。
夜里十一点半，我站在雾山路44号门口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酒店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它没在什么废弃街区，反而立在一条看起来挺正常的街上，对面还有家亮着灯的小超市。可这酒店本身……怎么说呢，它一共就六层楼，外墙贴的瓷砖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淡粉色，现在脏得发灰。整栋楼只有大厅和四楼某个窗户亮着灯，其他窗户全黑着，像一个个挖空的眼眶。
最怪的是名字。“彼岸酒店”四个霓虹灯字，只有“酒”字的“酉”旁在闪，滋啦滋啦的，发出一种快要断气的声音。
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，一股混合着陈旧地毯和某种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大厅挺大，但空旷得吓人。水晶吊灯只开了最暗的那档，光线昏黄，勉强能看清前台。深红色的大理石台面冷冰冰的，后面墙上挂着几排钥匙板，大部分钥匙都在，泛着铜锈。
安静。太安静了。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吵。
“有人吗？”我喊了一声，声音在大厅里撞出一点回音。
没人应。
我走到前台，看见台面上贴着一张A4纸，标题是《彼岸酒店夜班前台工作守则（临时）》。我拿起来看：
1. 本酒店没有4楼。如客人要求前往4楼，请告诉他电梯故障，建议走楼梯至5楼，再下一层。
2. 你的上班时间是午夜12点至次日清晨6点。请务必在12点前完成交接，6点准时下班。非工作时间请勿在酒店内逗留。
3. 酒店偶尔会接待“红眼”客人。为他们办理入住时，请务必低头操作，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。如果他们赠送你“本地特产”，请礼貌收下，但不要食用。
4. 前台抽屉里常备强光手电筒。凌晨3点至4点期间，如听到大厅任何角落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或拍皮球声，请立即打开手电筒，照射声音来源方向，直至声音消失。注意，不要离开前台。
5. 夜间可能有客人声称房间内有异响、看到窗外有人影或感觉被注视。此为酒店常见现象，系老旧管道及周边树木光影所致。标准答复为：“酒店设施安全，请您安心休息。如无法入睡，可来前台领取免费耳塞。”切勿前往客房查看。
6. 确保电梯始终停在一楼。如有客人使用后未将其按回一楼，请立即通过内部电话呼叫6楼经理室，报告“电梯未归位”。切勿亲自操作电梯。
7. 你的同事只有早班前台小梅。如见到其他自称酒店员工的人，请忽略他们的一切话语，并反复在心里默念：“我不认识你”。
8. 酒店是安全的。请相信规则。
我正琢磨着“红眼客人”和“本地特产”是什么意思，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来面试的？”
我吓得一哆嗦，纸都差点掉了。扭头一看，是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侧后方。她脸色很白，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。
“是、是的。看到广告……”
“我是早班的小梅。”她打断我，声音平平的，没什么起伏，“经理在六楼等你。记住，走楼梯。”
“电梯不是……”我看了眼守则第六、七条。
“电梯现在不能用。”小梅说完，转身就走向前台后面一扇小门，进去前又回头瞥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有点复杂，像是怜悯，又像警告，“看好时间。十二点前必须下来交接。”
她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，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。但现在走？回头看看外面漆黑的路，想想兜里那二十三块五。我咬咬牙，朝楼梯间走去。
楼梯间更暗，声控灯大概是坏了，我使劲跺脚也没反应。只能打开手机手电筒。白光刺破黑暗，照出剥落的墙皮和扶手上厚厚的灰。空气里有股霉味，还夹杂着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我开始爬楼。一楼，二楼，三楼……走到三楼半的转角，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楼层标识，心里默数：接着是四楼……
等等。
守则第一条：本酒店没有4楼。
我脚步顿住了。手电光往上晃，楼梯继续向上延伸，但本该标注“4F”的墙面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片水渍污痕。没有标识，也没有通往四楼走廊的门。楼梯就像直接越过了那个数字，从三楼半，连接着通向五楼的台阶。
可这建筑结构……我仔细回想酒店外观，明明每层楼都有窗户。四楼的窗户是黑的，但确实存在。
没有4楼？
我咽了口唾沫，决定不去深想，加快脚步向上。五楼，六楼。六楼楼梯间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，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，是一条短短的走廊，只亮着一盏壁灯，光线昏暗。走廊尽头是唯一一扇门，挂着“经理室”的牌子。门缝底下透出光。
我走过去，敲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有点沙哑。
我推门进去。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一张办公桌，一个书柜，两张椅子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，看起来四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但脸色和小梅一样，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但那种亮有点过分，像是里面点了盏小灯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，有点局促。他打量着我，目光像扫描仪，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
“看到楼下的守则了？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记住多少？”
“大概……都记得。”
“第一条是什么？”他追问，语速很快。
“本酒店没有4楼。”我流利地回答，“如客人要求前往4楼，就告诉他电梯故障，建议走楼梯到5楼再下一层。”
经理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但瞬间就没了。“很好。规则就是用来遵守的。在这里工作，只需要记住一件事：按规则做，你就能平安，还能拿到钱。不按规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那双过亮的眼睛盯着我，“酒店就需要招聘新员工了。上一位，不太守规矩。”
我后背有点发凉。“他……怎么了？”
经理没回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，推到我面前。“月薪一万二，夜班补贴另算。包住宿，员工房在五楼。试用期一周。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一万二！我心跳快了一拍。仔细看合同，条款很简单，和普通劳动合同差不多，只是额外强调了一句“乙方须严格履行《员工守则》所有条款”。
我没再多想，拿起笔签了名字。我需要这笔钱，迫切需要。
经理收起合同，递给我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。“这是前台抽屉钥匙和五楼员工房钥匙。你的制服在前台下面。小梅会教你基本的操作系统。记住，午夜12点整，你必须坐在前台后面。一秒都不能差。”
我接过钥匙，塑料牌上写着“507”。起身准备离开。
“还有，”经理在我拉开门时又说了一句，声音低了些，“酒店是活的。它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。好自为之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那句话让我在原地愣了好几秒。酒店是活的？什么意思？
我摇摇头，甩开那些胡思乱想，顺着楼梯往下跑。回到一楼大厅时，墙上的钟显示十一点五十六分。小梅已经等在前台了，她换上了便装，手里拿着个小包。
“快换衣服。”她指指台子下面。我摸出一套深蓝色的制服外套，匆匆套上。布料有种奇怪的冰凉感。
小梅快速向我演示了古老的客房管理系统——就是个厚重的登记簿和一台老式电脑。电脑屏幕是球面的，闪着绿光。“客人很少，基本流程就这样。有电话接起来，按标准回答。最重要的是，”她指了指贴在前台内侧的一份更详细的守则，“把这个背熟。每一句。”
我扫了一眼，和台面上那份大同小异，只是更细致。比如关于“红眼客人”那条后面多了备注：“特产通常为暗红色块状物，有铁锈气味。收下后放入前台右手边第二个标记‘杂物’的抽屉，次日由早班处理。”
“处理？怎么处理？”我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