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兵部令,止步!”
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,自长街尽头滚滚而来。
马蹄声骤然激荡,卷起漫天尘嚣,数十骑身着吏服的骑士如离弦之箭,生生楔入贾衍即将出城的队列之中。
为首的朝使面容肃穆,高举手中一卷黄绸,声线因急促的奔驰而略带喘息,却依旧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兵部重议北疆人选,贾府子弟,暂不得擅动!”
话音落下,周遭空气仿佛凝结。
贾衍端坐于战马之上,身披的玄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。他已率部众行至京城北门街口,再有半刻,便可踏出这繁华牢笼,奔赴那烽火连天的北疆。
然而,这道突如其来的诏令,像一堵无形的墙,横亘于前。
“擅动?”
贾衍身后的亲兵面露愠色,握紧了手中的长枪。他们是贾衍一手带出来的,只认贾衍一人。
贾衍抬手,制止了部下的骚动。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名朝使,缰绳在他手中纹丝不动。
从自发勤王,到被定义为“擅动”,这其中的意味,他品得出来。
“既是兵部令,贾衍自当遵从。”
他没有多言,只是调转马头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回府。”
……
宁国府,正厅。
气氛庄严肃穆,香炉中青烟袅袅,却压不住满堂的紧张。
贾衍卸下甲胄,换上一身青色劲装,静立于厅下。他身后,是宁国府一众族人,或站或坐,神情各异。
贾代化身着一品诰命服,神色凝重地接过朝使手中的诏书,亲自展开。
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,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响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北疆妖氛再起,祸乱边民,侵我疆土,罪不容赦。兹命京中武勋世家,各举族中良将,三日内赴兵部听调,共御外敌,钦此!”
诏书读罢,厅内一片死寂。
北疆妖乱,这是天大的事。
而举荐族中良将,对于如今将星凋零的贾府而言,更是一道催命符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,都落在了厅中那个挺拔如松的少年身上。
贾衍。
这个名字,在数日前还只是旁支中一个不起眼的存在。可如今,他亲手斩杀妖化山匪,觉醒武魂,已是贾府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物。
朝使将诏书郑重放于案上,目光扫过众人,官腔十足地开口:“宁国公,诏书已宣读完毕。不知贵府,意欲举荐何人?”
他身后,一名随行的文官副使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-无的讥诮,眼神轻飘飘地从贾衍身上掠过,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。
贾代化尚未开口,贾衍已然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声如金石。
“孙儿贾衍,愿应诏赴北疆,斩妖安民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掷地有声。
满堂族人闻言,顿时起了些许骚动。
不少人面露忧色,觉得他太过年轻,此去凶多吉少。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,打破了厅内的凝重。
出声的正是那位文官副使,他慢悠悠地踱出一步,捻着自己下颌的山羊须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
“贾府子弟,多是锦衣玉食之辈,岂知边关风雪之苦寒?”
他斜睨着贾衍,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。
“况且,区区一旁支出身,既无统军之资,又无临阵之历,若因此而误了国之大事,这罪责,宁国府担当得起吗?”
这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尖酸,刻薄,直指贾衍出身的痛处,更将个人荣辱上升到了家族存亡的高度。
贾衍的拳头,在袖中悄然握紧。
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年轻,但他无法容忍有人拿他的出身,来否定他保家卫国的决心。
“放肆!”
一声怒喝,如同虎啸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。
贾代化猛地一拍扶手,霍然起身。他征战沙场半生,身上那股铁血煞气并未因年迈而消散,此刻一经勃发,竟压得那文官副使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贾府子孙,何时轮到你一个刀笔吏来置喙!”
贾代化怒目圆睁,须发皆张。
他大步走到厅中,一把按住贾衍的肩膀,虎目环视全场,声若洪钟。
“此子,已觉醒‘常山赵子龙’武魂!”
“数日前,他更于京郊亲斩数十妖化山匪,救回族中子弟!”
“若连这等身负武魂、有实战之功的可用之才,都担不起一句‘良将’,你来告诉我,谁堪当之?!”
贾代化的话,字字句句,都像重锤一般砸在众人心头。
尤其是那句“常山赵子龙武魂”,更是让许多不明就里的族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可是传说中的将星武魂!
文官副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被贾代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。他本是奉了上司之命,前来给贾府一个下马威,敲打一番这日渐式微的武勋,却没想到踢到了一块铁板。
他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宁国公息怒,下官……下官也只是为国事着想,并无他意。”
“为国着想?”贾代化冷哼一声,“我看你是为了一己私利,党同伐异!”
他不再理会那名副使,转身对主位的朝使一抱拳:“使者大人,我宁国府,举荐贾衍,为赴北疆之将!”
这一下,厅内的议论声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让衍哥儿去?他才十九岁啊!”
“可除了他,咱们府里还有谁能上战场?”
“旁支终究是旁支,让他领兵,怕是难以服众……”
“我听说当年二老爷就是在北疆战死的,这……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?”
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质疑、担忧、窃窃私语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,刺向场中的贾衍。
仆从间的传言,族人的窃议,文官的轻蔑,这些都化作一股沉重的压力,压在他的肩头。
他们不信他。
因为他的出身,因为他的年龄。
贾衍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,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担忧、或怀疑、或冷漠的脸。
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愤怒。
有些事,用嘴说是说不清的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出鞘声,让满堂嘈杂戛然而置。
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到,贾衍拔出了腰间防身的短刃。
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精钢短刃,但在他手中,却仿佛带着一股凛然的决意。
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,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左手,刀锋在掌心一划而过。
一道血线,瞬间绽开。
鲜红的血液,顺着他的掌纹滴落,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,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。
“今日,我贾衍以血明志!”
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正厅之内。
“若不能斩尽北疆妖物,安定边民——”
“我贾衍,便如此血,洒于沙场,永不归乡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起滴血的手掌,重重地按在了身旁一根巨大的蟠龙石柱上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一个鲜红刺目的掌印,赫然烙印在了冰冷的石柱之上,触目惊心。
那掌印,仿佛是他用生命刻下的誓言。
满堂哗然,瞬间又归于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他这股决绝惨烈的气势震慑住了,呆呆地看着那个手掌染血、身姿笔挺的少年。
贾衍缓缓收回手,任由掌心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。
他目光如电,再次扫视全场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不求诸公信我。”
“只求朝廷一纸诏书,一匹战马,一杆长枪。”
“其余的,皆以战绩说话。”
说完,他便收回目光,手掌握住枪柄,静静地立于厅堂中央,再不言语。
血迹未干,神情坚毅。
他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,沉默,却锋芒毕露。
贾代化退回席位,面色沉稳,但微微颤抖的指节,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。
主位的朝使,看着石柱上那道鲜红的掌印,又看了看立于场中的贾衍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收起文书,立于御案旁,静候宁国府内部最终的定夺。
而那名文官副使,早已面无人色,悄悄地退到了角落里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正厅之内,落针可闻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压抑的死寂中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