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问:它们为什么要吃记忆?
他说:因为它们没有。
她问:没有就不能活吗?
他说:能活。但活着没意思。”
大殿里,油灯快燃尽了。灯芯上的火苗忽大忽小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忽而靠近,忽而分开。冯沐晞握着苏念慈的手,没有松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指尖有薄茧——不是在黑暗中撞墙磨的,是很久以前,她为他挡那一剑时留下的。他不记得那件事,但他的手记得。因为那道疤,曾经在他掌心里,被他一遍一遍地摸过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苏念慈笑了。“你老了。”她看着他的脸——年轻了,皱纹没了,头发黑了,眼睛亮了。但眼神没变。还是那个在街边把伞递给她的年轻人,还是那个手心出汗、声音发抖说“我喜欢你”的年轻人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“你回来了。嗯。回来了。”
他们没有说“以后再也不分开”这种话。因为他们知道,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师尊走进大殿,站在门口。
“封印还有一百天。一百天后,异族的裂缝会扩大到无法控制。你们要准备。”
“什么异族?”冯沐晞问。
师尊看着他。“你知道人类历史上,有过多少次文明断层吗?亚特兰蒂斯,玛雅,三星堆……那些曾经辉煌到能触摸星辰的文明,一夜之间,什么都没留下。不是战争,不是瘟疫,不是天灾。是他们忘了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发明过什么,忘了自己爱过谁。他们的记忆,被吃掉了。”
苏念慈的手紧了一下。“异族?”
“以遗忘为食的东西。它们不吃人,不吃灵,不吃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。它们吃‘记得’。你越在乎一个人,就越容易被它们盯上。它们会让你忘了她。它们让整个文明忘了自己。文明被重置成原始社会,一切从头开始。几千年后,新的文明在废墟上重建,不知道自己曾经登顶过巅峰。它们窃取了那些文明的一切成就——不是偷走,是让拥有者自己忘记。忘记了,就等于没有了。”
冯沐晞握紧了苏念慈的手。“你已经忘过一次了。还要再忘一次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它们说了算。”
师尊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。“你们的前世,不止这一世。杨坚与独孤伽罗,朱元璋与马皇后——每一世,你们都在对抗这些异族。每一世,你们都守住了。但每一世,你们也都付出了代价。这一世,代价是什么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她走了。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树下。树上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是冷的,但里面是暖的。树还活着。它在等春天。
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“你也在等吗?”没有人回答。但她觉得,月亮今天比昨天圆了一点。不是月亮变了,是她终于敢看了。
大殿里,苏念慈靠在冯沐晞肩上。一百天。不长,不短。够做很多事,也够失去很多事。
“沐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又忘了你,你会怎么办?”
“我会等你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你想起来。想不起来,就再等。再想不起来,就一直等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“那你会不会很辛苦?”
“不会。因为等你的那个人,不是我。是我的心。心不会累。”
风吹过大殿,把油灯吹灭了。黑暗中,他们听见彼此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像潮水,像风,像那首走调的笛子。
她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到了他的脸。年轻的,温的。
“你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那一夜,听风滩上的阿苔失眠了。她坐在竹筒旁边,手里握着那根冯沐晞留下的笛子。不是没有名字的那根,是他平时吹的那根。笛子上有他的指纹,有他的气息,有他走调的声音。她把笛子放在耳边,听见了——不是风,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吹了一个音。走调。她笑了。
“冯爷爷,你找到她了。”
她把笛子插在沙子里。天快亮了,海面上有一道光。不是太阳,是昆仑山的方向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觉得,那是他在对她说:“我找到了。你别担心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沙子,回去煮粥。粥里少放了一点盐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但她觉得,他回来的时候,粥应该是热的,咸淡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