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问:你后悔吗?
他说:不后悔。
她问:为什么?
他说:因为后悔也回不去了。”
冯沐晞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不是衰老——他早就老了。是另一种变化。他的手指不再灵活。以前他能把笛子吹出走调但好听的声音,现在他连走调都吹不出来了。他把笛子举到唇边,气息到了,手指没跟上。音破了。不是走调,是断。
阿苔说:“冯爷爷,你歇歇吧。”
他把笛子放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这双手,以前能削竹子,能写代码,能签合同。现在连笛子都握不稳了。”
阿苔说:“人都会老。”
冯沐晞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是怕老。我是怕——我忘了怎么吹的那个音,永远吹不出来了。”
阿苔知道他说的不是笛子。她没有接话。她把粥递给他,他喝了。喝完,他把碗放在沙子上,说:“阿苔,你说,一个人要是忘了很重要的东西,但他的身体还记得。那算忘了还是没忘?”
阿苔想了想。“算没忘。因为身体不会骗人。”
冯沐晞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海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海水里。水很凉。他闭上了眼睛。他感觉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,像有人在轻轻拍他。不是安慰,是催促。好像在说:想起来,快想起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那一瞬间,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女孩站在海边,背对着他,长头发被风吹起来。他伸出手,想碰她。画面碎了。他蹲在那里,手还伸着。阿苔走过来,问:“冯爷爷,你看见什么了?”
他说:“一个女孩。背对着我。”
阿苔问:“你认识她吗?”
他说:“不认识。但我想叫她。我想叫她……念……”
他叫不出那个名字。但他的手在沙子上划了几下。阿苔低头看,沙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:苏念慈。
他愣住了。“这是谁?”
阿苔摇头。“我没见过这个名字。”
他盯着那三个字,心脏跳得很快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他不是“想起”的,是“认出”的。就像你走进一个很久没回的老房子,推开门,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你一眼就认出那是谁。你不需要回忆。你知道。
他用手掌把名字抹平了。站起来,走回竹筒旁边坐下。
阿苔问:“你不写了?”
他说:“不写了。写了也记不住。等想起来了,不用写也会知道。”
他把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她叫苏念慈。我不记得她是谁。但这个名字,让我心疼。”
昆仑山,禁地石室。
苏念慈的识海里,那颗“种子”开始发烫。不是温度,是她的神识感知到了什么。她在黑暗中“看见”了一道光——不是真的光,是意识的波动。有人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写她的名字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像在雪地里走路,怕摔倒。
她笑了。她知道,那不是“想起”。是“认出”。就像她当年在红尘中第一次见到他。他不是人群里最帅的,不是最有钱的,不是最聪明的。但她认出他了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心。像两块失散的玉,靠近了就会共鸣。
她闭上眼睛,把神识沉入种子。那颗种子开始缓慢地旋转,像一颗发芽的豆子。她用所有的灵力温养它,不让它停下来。她不知道这次突破什么时候来。但她知道,快了。因为风变了。以前风是冷的,从昆仑山顶刮过来,带着冰雪的气息。现在风是暖的。从东边来,从海边来,带着咸味和竹笛的走调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不是空气,是灵气的流动。她听见了。不是风,是他在吹笛子。走调。她跟着哼。走调。两个走调的音,在黑暗中相遇。不是合奏,是互相确认:你还活着。我也活着。那就够了。
她睁开眼睛。黑暗还是很浓。但她的心里,有一盏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