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问：你什么时候来？
他说：我不知道。
她问：那你为什么还等？
他说：因为除了等，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”
听风滩的秋天来得晚。海还是那片海，风还是那阵风，但阿苔说：“冯爷爷，你看那边的树，叶子黄了。”冯沐晞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年年都黄。”阿苔说：“今年黄得早。”冯沐晞说：“你年年都这么说。”
阿苔不再争了。她蹲在沙滩上，把新编的笛子插进沙子里。那是一根很特别的笛子——她用海草、竹子、和一小段从AI农场讨来的可降解材料混编的。颜色是渐变的，从浅绿到深蓝，像海与天的交接。冯沐晞看了，说：“好看。”阿苔说：“你吹吹。”冯沐晞接过来，放在唇边，吹了一个音。走调。阿苔说：“你怎么吹什么都走调？”冯沐晞说：“因为我不练。练了就不走调了。”阿苔说：“那你为什么不练？”冯沐晞说：“练了就不是我了。”
阿苔不懂。但她觉得冯沐晞说的对。有些东西，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了。
冯沐晞把笛子还给她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竹筒旁边，蹲下来，摸了摸沙面。阿苔问：“你摸什么？”冯沐晞说：“看有没有新的笛子插上来。”阿苔说：“每天都有新的。你摸得过来吗？”冯沐晞说：“摸不过来。但我想知道，今天来的人是谁。”
他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沙子上轻轻划过。忽然，他停了。阿苔看见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根笛子旁边——那是一根很旧的笛子，竹皮泛黄，上面没有刻名字。阿苔不记得那根笛子是什么时候插在那里的。也许是昨天，也许是去年，也许更久。
冯沐晞睁开眼睛，看着那根笛子。他没有动它。他只是看着。阿苔问：“怎么了？”冯沐晞说：“这根笛子，我见过。”阿苔说：“这里的笛子你都见过。”冯沐晞说：“不是。是我在梦里见过。”阿苔愣了一下。“梦里？”
冯沐晞没有回答。他拿起那根笛子，放在唇边，吹了一个音。不是走调——那个音很准，准得不像他吹的。阿苔睁大了眼睛。“冯爷爷，你怎么……”冯沐晞放下笛子，手在抖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这个音，不是我想吹的。是它自己出来的。”
他把笛子插回原处，站起来，走回竹筒旁边，坐下。阿苔跟过来，把粥递给他。他没有接。他看着海，说：“阿苔，你说，有没有一个人，你不记得她，但你的手记得？”阿苔说：“手怎么会记得？”冯沐晞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的手，刚才自己吹了一个音。那个音，不是我学的。是我忘的。”
阿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把粥放在他身边，走开了。
那一天，冯沐晞没有再吹笛子。他坐在竹筒旁边，从早到晚，看着海。潮水涨了，退。退了，涨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敲的是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节奏。
昆仑山，禁地石室。
苏念慈盘膝坐在黑暗中。五感封闭后，她看不见，听不见，闻不见，尝不见，触不见。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她只有一个意识，漂浮在无尽的虚无里。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星星。
但她不害怕。因为她的识海深处，那颗“种子”还亮着。微弱的光，像萤火虫，像烛火，像听风滩上那根竹筒发出的呜咽。她用神识包裹着它，不让它熄灭。
她在等。等下一次突破。每一次修炼，都是一次撞击——用意识撞击那道无形的壁垒。壁垒很厚，她的力量很弱。但她不急。她知道，只要一直撞，总有一天会裂开一条缝。
她撞了一次，两次，十次，一百次。壁垒纹丝不动。她停下来，休息。说是休息，其实只是不再用力。她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，像一叶小舟。她开始哼那首曲子。走调。但黑暗的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。
不是壁垒。是更深处的东西。是她的心。
她想起了冯沐晞。不是刻意的，是自然而然的。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吹笛子，走调。她笑着说：“不好听。”他说：“好听就行。”她问：“谁说的？”他说：“我说的。”她当时想：这个人真不要脸。后来她想：这个人真有意思。再后来她想：这个人，真好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。但她知道，他还在。因为风会来。风来了，她的识海就会起涟漪。那不是风，是他在吹笛子。走调。但她听见了。
她睁开眼睛——如果“睁开”这个词还能用的话。她看着面前的黑暗，说：“等我。”声音没有传出去。但她知道，有人收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