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。久到忘了时间。
但她没有忘了他。
因为风会来。风来了，她就知道——他还活着。”
沈清婉每天给苏念慈送两次饭。清晨，傍晚。食盒从门洞推进去，碗碟碰撞的声音，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。今天傍晚，她照例把食盒放在门口。她没有走。她站在门外，听里面的动静。没有声音。苏念慈在修炼。
沈清婉把手按在石门上，闭上眼。她能感觉到里面的灵气波动——平稳，绵长，像一条不急着流向大海的河。她恨这种平静。她多想听到里面传来哭声、骂声、摔碗的声音。但没有。苏念慈从来不在她面前哭。
她收回手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长廊尽头，她停下来，靠着墙壁，慢慢蹲下去。她不想哭。但眼泪自己不听话。
“你为什么恨她？”她问自己。不是因为她抢了你的东西。她没抢。是你自己觉得那些东西本该是你的。她不知道。她从来不知道。
她想起小时候。她第一次进宗门，怯生生的，躲在师父身后。苏念慈走过来，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你叫沈清婉？好听。我叫苏念慈。以后我们就是师姐妹了。”那时候苏念慈已经是圣女了，万人瞩目。但她的手很暖，声音也很暖。她当时想：这个姐姐真好。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也许是从第一次宗门大比开始。她拼尽全力，拿了第二。苏念慈拿第一。师父夸苏念慈“天赋卓绝”，夸她“进步神速”。进步神速。她不是第一。她只是进步了。也许是第二次，第三次，第十次。永远是第二。永远是“进步神速”。苏念慈永远是“天赋卓绝”。
她开始注意一些小事。师父会给苏念慈单独讲道，她只能在旁边听。宗门最好的丹药，优先给苏念慈。外出历练，苏念慈走在最前面，她跟在后面。不是没有人看见她。只是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在苏念慈身上。
她试过更努力。每天只睡两个时辰，把所有功法练到极致。下一次大比，她还是第二。苏念慈还是第一。她去找师父，问：“弟子差在哪里？”师父看着她，说：“你不差。你很好。但她更好。”她很好。但她更好。这句话像一根刺，扎进去，拔不出来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。她想过离开宗门，去过普通人的日子。但她不甘心。她不是天才吗？她不是吗？凭什么苏念慈生来就是圣女，她就要永远做那个“第二”？
她恨苏念慈。但她最恨的，是苏念慈从来不知道她恨她。苏念慈对她笑，给她带山下的糕点，替她挡过妖兽的攻击。她不知道，她越是这样好，沈清婉就越恨。因为她的好，映出了沈清婉的恶。
她知道自己是恶的。她不想当坏人。但她控制不了。
告发苏念慈的那天晚上，她一夜没睡。她坐在苏念慈的洞府外面，等着。她听见里面传来动静，听见苏念慈取出轮回镜，听见她念动咒语。她知道苏念慈要做什么。她应该阻止她。她是师妹，她有责任。她告诉自己：我是在维护宗门规矩。我不是在害她。
她没有动。等到苏念慈施法完毕，等到执法长老赶到，等到苏念慈被带走，她才站起来。她走到苏念慈的洞府门口，看着地上那滩血迹——苏念慈盗取神物时受了伤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指蘸了一点血，放进嘴里。咸的。她哭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但没有人听见。
长廊尽头，沈清婉站起来，擦干眼泪。她走回禁地门口，把食盒收了。碗里的饭菜没有动。苏念慈又没吃。她把剩饭倒进桶里，洗了碗，放回架子。
她路过掌门殿，脚步顿了一下。殿门开着，师尊站在窗前。月光照着她的背影，像一尊石像。
“进来。”师尊说。
沈清婉走进去，垂手站着。
“她吃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师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告诉她，明天开始，不用送了。”
沈清婉抬起头。“师父要放她出来？”
“不是。我要封了她的五感。辟谷修炼。送饭也是多余。”
沈清婉的心沉了一下。封五感，意味着苏念慈将陷入彻底的黑暗、寂静、虚无。那是比囚禁更可怕的惩罚。她咬了咬嘴唇。“师父，弟子去送。”
“你不想她受罚？”
“弟子……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告发了苏念慈，她应该希望她受罚。但那一刻，她想到的不是惩罚，是苏念慈一个人在黑暗中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送饭，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。她想到那个七岁时拉着她手、说“你名字真好听”的师姐。她想到苏念慈替她挡妖兽时，后背被抓出的血痕。她想到苏念慈每次从山下回来，都会给她带一包糖炒栗子。
“弟子不想她死。”她说完，低下了头。
师尊转过身，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师尊脸上，没有表情。“你告发她的时候，没想过她会死？”
沈清婉说不出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师尊说，“饭继续送。”
沈清婉转身走到门口，师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：“清婉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盗轮回镜？”
“为了救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弟子不知道。”
师尊没有再说。沈清婉走出掌门殿，月光很冷。她想起苏念慈被带走的那天，她在人群里看着苏念慈的背影。苏念慈没有回头。她喊了一声“师姐”。苏念慈停下了，但没有转身。她说：“沈清婉，我不恨你。”然后她走了。
沈清婉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自己的影子。“你也是第二。”她说。影子没有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