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问：你记得我是谁吗？
他说：不记得。但风记得。
她问：风不会说话。
他说：风不会说谎。”
那几年，冯沐晞开始频繁地做梦。不是噩梦，不是美梦，是那种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、但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的梦。他坐在听风滩上，阿苔递给他一碗粥。他接过来，没喝。阿苔问：“冯爷爷，你昨晚又喊了。”冯沐晞说：“喊什么了？”阿苔说：“你喊了一个名字。没听清。像‘念’什么的。”
冯沐晞想了很久。他不认识叫“念”什么的人。他把粥喝了，把碗递给阿苔。“可能是风的声音。你听岔了。”阿苔没有反驳。但她知道，她没有听岔。
那天晚上，冯沐晞没有睡觉。他坐在竹筒旁边，看着海。月亮很亮，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。他忽然哼起一段旋律——很短，只有几个音符，上升，下降，停顿。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听来的。他试着用竹笛吹出来，吹到一半，头痛了。不是疼，是钝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面敲。
他放下笛子。风很大。他裹紧外套，对自己说：“老了。不中用了。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，很小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：“你不是老了。你是忘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，四处看。没有人。只有风，只有海，只有那根竹筒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竹筒上的裂纹。那根竹筒是阿苔换的，原来的那根早就朽了。但新竹筒插在同一个位置，潮水进出，发出同样的“呜——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忽然觉得——那个声音，不是竹筒发出的。是有人在喊他。他听不清喊什么。但他觉得，那个声音在哭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一双眼睛。不是阿苔的，不是莲花的，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的。那双眼睛在看他，像有很多话想说，但什么都没说。他想抓住那个画面，但它已经散了。
从那天起，他开始记日记。不是写“今天吃了什么粥”，是写“今天梦见了什么”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：“梦见一双眼睛。醒来忘了。但心口疼。”第二页：“梦见一只手。在摸我的脸。凉的。”第三页：“梦见一个人。看不清脸。但她对我笑了一下。我哭了。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阿苔偷看过他的日记。她没有告诉他。她只是每天早上的粥里，多放了一勺糖。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甜的。但她觉得，他需要甜一点。
万里之外，昆仑山深处。
苏念慈被关在禁地石室里已经多年了。没有窗，只有一扇铁门。每天送饭的人把食盒从门洞推进来，一句话不说。她知道是谁——沈清婉。她也不说话。碗碟碰撞的声音，是她们唯一的交流。
但今天，碗底多了一张纸条。苏念慈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他还活着。在听风滩。吹笛子。走调。”
她不知道沈清婉为什么要告诉她。也许是赎罪，也许是想让她更痛。她不在乎原因。她把纸条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她当然知道他活着。是她求师父救的他。她知道师父的条件——抹去他对她的记忆。她答应了。她不是不痛，是知道——如果他不记得她，他就不会来找她。不来，就不会被卷进宗门的纷争。不来，就不会死第二次。
但她还是留了一手。在被封存记忆之前，她用自己研发的一种秘术，把关于他的所有记忆——第一次见面、第一次牵手、他给她吹的那首走调的曲子——压缩成一个“种子”，藏在了识海最深处。不是抹除，是备份。师父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只等她突破下一个大境界，封印就会松动。那时，她会记起一切。她会去找他。
她闭上眼睛，沉入内视。识海深处，那颗“种子”安静地悬浮着，微微发光。她用神识触碰了一下，指尖传来一段旋律——走调。她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等我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石壁把她的声音弹回来，像是在替谁回答：“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