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门而进的阮思真,手里提着两杯咖啡。
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则衍的桌上,木桌与杯底相装,轻磕一声闷响,陆则衍没抬头,他俩全程缄默不语,阮思真躺卧在沙发上,拿着一杯咖啡,没有喝下在手中握着。
陆则衍翻着页,办公室一直很安静,翻页的声音也很清晰。
起身歪头看着他的阮思真,看了一会儿,把咖啡放在桌子上,双手交叉的摆在膝盖上,两个拇指来回的摩擦。
“你今天穿这件毛衣挺好看的。”他说。
陆则衍听到阮思真这么说,翻页的手都抖了一下,后面继续翻。
阮思真看他这样抿嘴笑了,拿着桌上的咖啡就喝了一口,他看着杯子上的水珠还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,他把拇指放上,水珠就划了下来,阮思真就这样自娱自乐的玩了起来,杯子转了一圈,弄得那些水珠聚在一起。
“我妈以前提过一个人,他姓周。”他的语气很轻,像在说今天天气。
陆则衍听到这句话,抬起头,手里的笔也停在纸面上方。
“她说那个人很有钱,谁都不敢惹他,她说的时候表情很害怕,我那时候小不懂。”
“还有呢?”陆则衍比较重的一下把笔放下了,笔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。
阮思真没用正眼看他,低头玩弄晃来晃去着杯子,他看着那浓厚褐色咖啡液体摊在杯壁上,他又晃了几下,停下来,液体就流出来往下淌。
“你过来,我告诉你。”
陆则衍没动。
阮思真抬眼看着他,眼睛从那对眉毛往下移到鼻梁,然后从那鼻梁移到嘴唇,他停顿了一下又收起眼神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办公桌边俯下身,他的脸离陆则衍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很浅的疤痕,阮思真一只手撑在桌沿。手指张开压在桌面上指节发白,至于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,阮思真不知道但他记住了它的形状。
“还有一个律师,”阮思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在耳边嗡嗡响在陆则衍耳边像在勾引他,“专门帮人打官司,黑的能说成白的。还有一个在医院上班的女人很凶,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。”
语罢,他退开笑了笑,随手拿起陆则衍桌上的笔,在手指之间转了转,笔转得不太稳差点就掉了,他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放置原位,笔放下去的时候没对准滚了半圈,他伸手按住拇指在笔身上按了一下才松开。
“你妈还说了什么?”陆则衍问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阮思真靠回桌边双手插进口袋,歪着头看陆则衍,他的肩膀抵着桌沿,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,像一个泥塑久了会倒下去。
“你请我吃饭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不请。”
“那我就不说。”阮思真似笑非笑转身坐在沙发,弯腰拿着茶几上咖啡杯,他喝了一大口,喝的见底了还晃了晃,杯底有一层轻薄的褐色残液,他把喝完的空杯放在茶几上,发出响声。
陆则衍看他一眼,目光在侧脸上停留一会又离开,落在文件上。
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,周扬在电脑后面打字断断续续的,好似在犹豫什么一样,窗外的车嘀声此起彼伏,远了近,近了远。
“城北凤栖路47号地下室三号。”阮思真打破平静说。
陆则衍又抬头,眼底惊诧掩饰不住。
“我妈租的,她进去之前把东西都搬过去了,我一直没去。”阮思真把翘下的二朗腿放下来,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。“这是仓库地址。
“钥匙在你这儿?”
“嗯。”阮思真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钥匙,没拿出来给陆则衍看“你什么时候要去跟我说一声。”
阮思真站起身走到了门边,右手搭上了门把手,拇指按了一下又松开,侧身回头看了陆则衍一眼。
“你要钥匙,还是要我?”
陆则衍轻叩了一下桌面,声音轻,阮思真可听的一轻二楚。
阮思真扬声的笑了笑,拉门就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锁舌咬合发出一记利落咔嗒声。
陆则衍久久凝望着那扇门,他拿着笔,由陆则衍的笔记本,翻到阮思真的那页,页面上的“阮思真”上周的问号也已经暗淡。
他的怀疑程度还在增加,他在阮思真的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,他又想了很久,最后又画了一个问号,三个问号并排坐,像三个看人不清方向的眼睛似的。
陆则衍把默默地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锁舌咔嗒一声。
阮思真没去仓库。
他坐在床沿,俯身从床底拖出一只红漆鞋盒,盒身色泽褪淡,边角磨损泛白,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部旧手机和一张新手机卡。
他将卡托抽出并小心翼翼置入新卡,拇指抵着卡面缓缓推送,卡住的时候咔嗒一声,他按下开机键屏发白的屏幕亮起来,那些白光照在他脸上,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。
他点开短信新建一条,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。
他匆匆打几个字:“周正宏的事,不是意外,下一个是谁?”
看了看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没下去按,他把光标移到最后一个字后面加了一个问号,两个问号。
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,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,点亮屏幕看了那行字三秒钟又放下。
他把手机关了锁进抽屉,钥匙转了一圈。
阮思真在“星期二”,去了医院。
阮思真坐在诊室的椅子上,后背离开椅背,腰挺得很直但肩膀是松的。
护士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他胳膊上,他偏过头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,墙上有一排空调外机,风扇在转圈圈嗡嗡地响。
袖带收紧他感觉到压力挤着胳膊,然后松开。
“正常。”护士说。
阮思真把袖子放下来拉平整,站起来走到门口,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像摸一个人的肩膀,门框是铁的冰凉的。
医生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口,金属碰到皮肤他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深呼吸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,看着医生的头顶,医生的头发稀疏能看到头皮,他慢慢吐出去。
“恢复得比预期快。”医生说,他把听诊器拿下来在病历上写了几笔,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的。“有什么开心的事吗?”
阮思真低下头笑了一下,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从医院出来他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,阳光照在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,他伸手挡了一下光手指张开,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弯腰坐进去报了陆则衍事务所的地址。
车停在楼下,他付了钱,下车又上楼。楼梯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,暗影交错,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,走到三楼拐角,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。
到了门口敲了三声。
周扬开的门,阮思真侧身直接一点进去了。
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一道浅疤。他手里拿着笔,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。
阮思真走到桌前,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,金属碰到桌面叮的一声。
“仓库钥匙。”
陆则衍放下笔伸手拿起钥匙,看了一眼标签。
“凤栖路47号B3”,字迹是林秀兰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,他把钥匙放进抽屉关上,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你今天去医院了?”陆则衍的目光一直落在阮思真的手背上。
阮思真低头看了一眼,手背上贴着一条肤色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,他用拇指按了按把它按平,创可贴下面的皮肤淡淡的绯红色。
“你在看我?”他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难道一直在留意我?”
陆则衍避而不答,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桌上,神色讳莫如深。
阮思真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,手指张开压在桌面上和上次一样的姿势,他的脸离陆则衍很近,近到能闻到陆则衍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。
“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。”他的语速柔缓,有着几分撩拨“刀口不怎么疼了。”
他看着陆则衍的眼睛等了一秒,陆则衍没说话但也没有退开。
“你想不想摸摸刀口?”阮思真问,他的睫毛闪动了一下,唇角噙着戏谑地笑。
陆则衍的目光移回来停在阮思真的脸上,他的表情没变,但手指却在桌上蜷了一下。
“别闹。”他沉声说道。
阮思真直起身退后一步,他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了陆则衍两秒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的。”阮思真转身走了两步,停下没回头,背对着陆则衍“刀口真不疼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我没担心。”
“那你嘴硬什么?”
阮思真拉开门走了,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。
陆则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,耳朵是烫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拿起笔在阮思真的名字后面画了第三个问号。
笔尖停了几秒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,锁舌咔嗒一声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的金,风吹过来影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。
陆则衍靠在椅背里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,他伸出手把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