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省现场推进会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，李默就敏锐地察觉到，原本看似顺风顺水的推广工作，在落地执行层面正遭遇着无形的“软钉子”。
作为“数字惠民”专项督导组的组长，李默这一周接连跑了三个地市。表面上，各地的接待规格都很高，汇报材料也做得极其精美，满纸都是“高度重视”、“全力推进”的漂亮话。但李默没有听信这些汇报，而是带着督导组直接下沉到了基层的社区和乡镇。
这一看，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。
在某市的中心社区，李默发现那几台崭新的“便民终端机”虽然通了电，屏幕却亮着刺眼的蓝光，字体小得连年轻人都要凑近了看，更别提老人。询问社区工作人员，对方支支吾吾地解释：“省里的标准版系统还没来得及适配，厂家说定制‘关怀版’界面要额外加钱，街道的经费实在紧张……”
而在另一个经济相对落后的县，李默更是看到了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景象。为了应付上面的推广指标，当地竟然把原本用于网格员数字化培训的专项经费，挪去采购了一批华而不实的VR体验设备，摆在政务大厅里当“门面”。所谓的“数字辅导员”，也只是让几个年轻的办事员在空闲时兼职挂个名，根本没有经过系统的适老化服务培训。
“李组长，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啊。”随行的该县分管领导一脸委屈地诉苦，“现在的数字技术更新太快，推广难度太大了。老百姓的注意力都被那些花哨的短视频吸引走了，我们这种正经的政务服务，就算推送到他们手机上，人家看都不看直接划走。我们搞这些VR设备，也是为了吸引点人气，不然这数字化推广的考核指标根本完不成。”
李默听着这番辩解，心中的怒火在燃烧。他终于明白，推广中最大的阻力，不仅仅是经费和技术，更是某些基层干部根深蒂固的“流量思维”和“政绩观”在作祟。他们把数字化推广当成了一场博眼球的表演，而不是真正去解决老百姓的痛点。
当晚，李默在驻地的宾馆里召开了督导组的紧急内部会议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，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。
“同志们，我们之前的设想是不是太乐观了？”一位督导组的年轻干部叹了口气，“红旗街道的成功，是因为有李主任您亲自盯着，有充足的资源倾斜。但现在要在全省推广，各地的利益诉求不一样，有些供应商还在背后搞小动作，故意抬高适老化改造的价格，设置技术壁垒。这推广工作，简直是推一步退两步。”
李默掐灭了手中的烟头，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：“觉得难就对了。如果容易，还要我们这些党员干部干什么？所谓的‘推广难’，难的不是技术，是人心！是有些人还没从‘管理思维’转变为‘服务思维’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：“用户价值”。
“那些抱怨老百姓注意力分散、推广难的地方，恰恰说明他们根本没把老百姓当成‘用户’，而是当成了‘流量’。”李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，“从明天开始，督导组的工作重心调整。不再看他们的汇报材料，不再听他们的客观理由。我们就干一件事：暗访。拿着老百姓的身份证去办事，带着老人去用终端机。谁在搞形式主义，谁在敷衍塞责，用脚走出来的真相，比什么数据都管用。”
“另外，”李默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，“把那些故意抬高适老化改造价格、设置技术壁垒的供应商名单整理出来。告诉省大数据局，以后省里的任何数字化项目，这些企业一律列入黑名单。想发‘数字财’，就得守‘为民心’的规矩！”
会议结束后，李默回到房间，疲惫地靠在床头。手机屏幕亮起，是苏晴发来的一张照片：儿子正趴在地毯上，笨拙地摆弄着那个“关怀版”APP的测试机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“爷爷、奶奶”。
看着照片，李默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。他给苏晴回了一条信息：“推广遇到了点阻力，有些人在阳奉阴违。不过你放心，这场仗，我必须打赢。因为我不想让我们的儿子长大后，面对的是一个冰冷、充满数字鸿沟的世界。”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李默知道，接下来的路会更加难走，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。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哪怕是用最笨的“暗访”方式，也要把这块难啃的硬骨头啃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