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小博跨上摩托。傍晚的晚风裹着路边沉淀的尘土扑面而来，一路朝着灯火初醒的鹿泉县城赶去。夏末的风褪去了白日毒辣的燥热，却依旧带着乡间土路独有的粗糙颗粒感，刮在脸上温温的，带着田野庄稼和路边灰土混杂的味道。出门前我特意从行李箱翻出一身干净衣裳换上，想进城换个像样的模样，可常年泡在工地的人，身上的印记根本洗不干净。筋骨里积攒的连日劳作的酸胀沉沉压着，衣襟褶皱、衣料缝隙深处，仍旧隐隐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铁锈与水泥灰的混合气息，无论怎么拍打都消不掉，心底悄悄藏着一丝乡下人进城的局促与躁动。
前些日子在工地绑钢筋、支模板的间隙，歇脚抽烟的空档里，小博总眉飞色舞地跟我讲起电脑里的新鲜世界。他见过世面，每次说起县城的网吧都两眼发亮，讲那些光怪陆离的网络游戏、能跟陌生人说话的线上聊天室，说得活灵活现。日复一日守着钢筋泥土的日子枯燥又麻木，他口中的新鲜事物，早早勾起了我心底最深的好奇。于我而言，电脑是城里年轻人才触碰的新奇物件，是我们这些常年靠力气谋生、为生活奔波的底层人，从未涉足、全然陌生的另一种鲜活生活。
摩托一路颠簸，穿过城郊稀疏的民居和田地，终于驶入县城街巷。整条老街大多店铺昏暗冷清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透着老旧的烟火气，唯独街角这间铺子格外醒目。门头上方的霓虹灯管绕着招牌闪烁，明暗交错，些许灯管边角已经发黑老化，红绿光线在渐沉的暮色里晃眼刺眼，两块灯管拼成的字清晰醒目：网吧。
盛夏的暑气到傍晚依旧没散，柏油路面还留着白日暴晒的余温，踩上去微微发烫。抬手推开玻璃门，老旧的推拉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，一股刺骨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，从头到脚扫散了身上的燥热，满身暑气顷刻消散，整个人骤然松快下来，连紧绷多日的肩背都舒缓了几分。
网吧里的氛围和工地是截然两个天地。密闭的空间里，空气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、机器散热的焦味、久坐人群的汗味，还有角落偶尔飘来的泡面香味，糅合成独属于老网吧的独特味道。室内光线压得偏暗，刚好适配屏幕光线，一排排老式大块头显示器泛着冷白微光，密密麻麻排布在狭长的房间里。屏幕前坐满了年轻的面孔，人人戴着耳麦，眉眼紧绷，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满屋子只有细碎急促的键盘敲击声、鼠标点击声、机箱风扇持续的嗡鸣，偶尔夹杂着几句年轻人压低声音的呼喊，热闹却又格外安静，和尘土飞扬、人声嘈杂的工地，判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吧台墙面贴满了泛黄卷边的传奇游戏海报，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，旁边还贴着一张褪色的《大话西游》宣传画，满满都是年代的痕迹。小博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，动作自然又熟练，一看就是常来的老手。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磨得起毛、边角发软的旧钱包，薄薄的钱包里没有大票，几张五块、十块的纸币乱糟糟卷在一起，层层叠叠塞得紧实，都是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。他指尖麻利，轻轻捻开卷着的纸币，从中抽出一张平整些、却依旧带着褶皱的五元纸币，递向网管，简单两句报了上机时长，干脆利落地办完了开卡手续。
我局促地跟在他身后，眼神拘谨，目光不敢随意四处游离。纵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衫，可常年混迹粗糙工地的痕迹早已刻在身上，手上的厚茧、骨子里的拘谨，半点藏不住。骤然置身这般新潮陌生的环境，看着满屋子专注玩电脑的年轻人，我周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不自在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走到一排空机位前，我定定看着眼前的电脑，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新鲜物件。方正厚重的大块头主机立在桌下，机身落着薄薄一层浮灰，键盘按键密密麻麻排布紧凑，线路交错缠绕，杂乱却规整，每一处细节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陌生模样，看得我心里又新奇又忐忑。
小博熟练落座，伸手按下开机键。屏幕先是一片漆黑待机，没有任何画面，他凭着常年上机的习惯，下意识抬手轻轻晃了晃鼠标。沉寂的屏幕光标骤然亮起，紧随其后，一串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快速滚动跳转，几秒过后，Windows98 经典的蓝天白云桌面界面缓缓跃然眼前。我盯着屏幕一瞬不瞬，心底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新奇与震撼，看着这一方小小的屏幕，仿佛推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他快速点开传奇游戏客户端，戴上耳麦，瞬间进入游戏状态，指尖在鼠标和键盘间灵活切换，操作行云流水。间隙里，他侧头跟我随口念叨，说起游戏里的行会、打怪升级、爆装备、攻沙巴克这些我全然听不懂的词。他还特意跟我解释，这款网游不是免费玩的，玩到一定时长就必须买游戏点卡充值，跟家里交水电费用一个道理，卡里点数耗尽，就登不上游戏、没法继续玩了。我听得似懂非懂，一字一句记在心里，隐约明白，这一方小小的屏幕背后，藏着一套我从未接触过、全然陌生的规则与江湖。
见他已经专心投入游戏，我留意到吧台角落摆着成箱的饮料，便悄悄走了过去，掏钱买了两瓶水。回到机位旁，我把一瓶冰可乐轻轻推到小博手边，自己留下一瓶矿泉水。他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，只含糊地应了一声，指尖依旧不停，我便随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，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看着，心里满是新奇。
随着夜色渐深，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多，机位与椅子渐渐紧张起来。网管来回走动着，看我只看不玩，语气委婉地提醒，若是不打算上机，椅子得让给其他人用。
我闻言有些窘迫，脸颊微微发烫，正准备起身站着看，小博却直接朝网管开口：“我旁边这台机子，也帮他开了。”
上机之后，我对着满屏图标茫然无措。小博忙着攻城团战，随口丢下一句：“没事找人聊会儿天。”
我当场就蒙了，窘迫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，小声反问：“跟谁聊？这么多人都只顾着摆弄电脑，谁也不认识我，谁肯搭理我？” 满心局促与无奈，又忍不住琢磨小博到底是什么意思。直到小博见我久无动静，抬手示意我点开 UC 聊天室，我才猛然醒悟，闹了一场不小的乌龙。原来他口中的聊天，是对着屏幕打字交流，而非现实里开口攀谈。
借着他断续的指点，我好不容易进入聊天室。满屏滚动的文字热闹鲜活，可我不会打字，只能静静看着，心底满是无力。
趁着游戏间隙，小博教我调出拼音输入法。生平第一次触碰键盘，我只能伸出两只手各一根指头，笨拙地一下下戳着按键，眼睛死死盯着字母，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位置。常年干粗活的指尖布满硬茧，触碰到冰凉的键盘按键，显得格外笨拙，对字母排布全然陌生，反复尝试，也只能缓慢敲出 “你好” 二字。
试着打出一个 “绿” 字，目光明明看清 L 与 V 的位置，指尖却总也落不对。几次欲开口求助，望见他专注指挥团战的模样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百般无聊时，我偶然发现一个玩法：按住鼠标左键拖动，屏幕上会拉出规整的虚线框。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，这一点简单的掌控，让紧绷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等小博结束团战，看着我笨拙的模样，耐心教我拼出 “绿” 字。几番尝试依旧出错，挫败感悄然漫上心头。我清楚，旁人早已熟练的操作，对初次接触电脑的我而言，是需要慢慢跨过的门槛。
小博无奈摆手：“算了，别打字了，你听歌吧。”
他点开播放器，把耳麦递给我。屠洪刚苍凉的歌声缓缓流淌而出，“马蹄南去人北望，草青黄，尘飞扬”，旋律漫入心底，隔绝了周遭一切声响。那一刻，我暂时脱离了日复一日的劳作，获得片刻喘息。
无意间瞥见桌面的 QQ 图标，刚生出几分好奇，便被小博拦住：“那个扣扣别点，要钱，注册一个账号还得要一块钱。”
我收回目光，心底泛起酸涩。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换来，向来不敢随意挥霍，世间所有新鲜热闹，从不会无偿而来。
这次上网的费用，全由小博承担。原本足够他独自从容玩上三小时，因我的加入，两人的上机时长被大幅压缩。
没过多久，屏幕弹出余额不足的提示，这场短暂的新奇体验就此结束。
走出网吧，晚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。我们跨上摩托返程，途经鹿泉知名的十方院，青砖院墙隐在夜色之中。再往前，便是威远门，古老城楼静立暗影里，默默见证着小城岁月更迭。
摩托穿过城郊，白日里工地老板的连襟找人传话的事还萦绕在心头。一路沉默骑行，小博忽然侧过头跟我搭话。
“峰子，你知道那老板的连襟，工地上大伙背地里都喊他啥外号不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随口问道：“叫啥？”
“八爪鱼。” 小博压低声音笑着说，“就是顺着他本名取的外号，工地上不少人私下都这么喊。”
我听完心头猛地一乐，紧绷的情绪瞬间松快下来，嘴角忍不住扬了扬。
小博目视前路，语气带着几分权衡：“你说，咱们去不去那边？”
我没有半点迟疑：“我听你的，哥。你怎么走，我就怎么走。”
小博沉吟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那边不光能涨些工钱，跟着干能多接触些新活，手艺上也能再往上走一走。我觉得可以去，你说呢？”
我干脆应下：“好嘞，行。”
夜色沉沉，摩托依旧向前。夏末的晚风掠过车身，日子依旧奔波劳碌，可心底总算多了一点踏实的盼头，仿佛前路隐约有一缕微光，在静静等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