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脸人没有脸,苏清还是看出了它不想付钱。
它攥着剩下的大半截红嫁衣,往戏台后退。地板下烧黑的木梁还在响,杜秋娘灰影拖着陈守德残影往里拽,男人的惨叫一声短过一声,最后被一阵纸灰呛住。
韩老太趴在台边,手指抠着湿木板。
“秋娘,你不能......你不能只找陈守德!林家呢?林家还欠你!”
灰影停了一下。
无脸人趁这一停,把红嫁衣往台后一卷,水线顺着后台暗门往深处钻。
苏清看着那条水线,没追。
她鞋里全是水,掌心疼到手腕发麻。再追进去,里面就是无脸人的窝,红嫁衣主场,杜秋娘还不稳。她赢了一手,但没到梭哈的时候。
陈明贵站在她身后,声音低得很。
“苏小姐,陈守德那边......算处理了吗?”
“01归位。你的陈姓线摘了八成。”
“剩下两成?”
“等林家00吐出来。”
陈明贵点头。
“尾款五百万,先转两百万?”
苏清转头看他。
陈明贵改口改得飞快。
“五百万。”
到账,五百万元。
周俊在铁门外听到提示,整个人蹲下去了。
“我缓缓。今晚我见的钱,比我这辈子演尸体挣的都多。”
副导演在旁边拍他肩。
“出息点。”
周俊抬头。
“你工资多少?”
副导演把手收回去。
“当我没说。”
苏清把手机收好,心里那笔账终于好看了点。今晚材料损耗大,掌心伤又加重,换来证据、客户、地块优先权,还有杜秋娘这把刀的半边控制权,勉强不亏。
勉强。
她低头看向韩老太。
“起来,谈你的价格。”
韩老太喘着粗气,花棉袄上全是水和纸灰。她看着苏清,眼里那点怨气没散,倒多了几分慌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你活着比死了值钱。供出林建成,我保你今晚不被杜秋娘拖走。”
韩老太笑了,笑得胸口发闷,咳出一口灰水。
“苏小姐,你以为我怕死?”
“你怕没尾款。”
韩老太的笑停住。
苏清把从拐杖里拉出的纸卷晃了晃。
“你跟阿兰不一样。阿兰拿跑腿钱,老赵拿改单钱。你拿尾款。04闭眼后付,说明你没拿全。林建成欠你钱,你还替他守口,挺有职业操守,横店很多剧组需要你这种制片。”
周俊在线外接一句:
“就是容易死演员。”
韩老太盯着那张纸卷,嘴唇动了动。
“尾款不是钱。”
苏清眼皮都没抬。
“那就是东西。”
韩老太没说话。
厂房后场传来布料拖地声,无脸人没走远。它在听。
苏清把纸卷收回证物袋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林婉那边有林建成线索,陈老板有律师,阿兰也开口了。你剩下的价值,就是给杜秋娘泄愤。”
韩老太的手撑在台沿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她看了眼木牌,又看向戏台裂缝。陈守德残影已经没了,杜秋娘灰影浮在裂缝上方,灰里夹着火星般的红点。
那不是火,是怨气被喂饱后的颜色。
韩老太喉咙里咽了一下。
“林建成给我的尾款,是一只戒指。”
林婉的视频画面里,手机差点掉下去。
“什么戒指?”
韩老太抬起下巴,冲苏清脚边那张老照片点了点。
“照片上那只。翡翠戒指。林建成说,04一闭眼,戒指归我。”
林婉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戒指在他手里?”
韩老太扯了下湿透的袖口。
“在他手里,也不在他手里。他只给我看过视频。那戒指压在一只铜香炉底下,旁边还有半本账册。”
苏清看向林婉。
“你妈那戒指,怎么到林建成手里?”
林婉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妈出事后,她的首饰被我外婆收走。后来外婆病了,林建成代管过一阵。我一直以为戒指卖了。”
小赵小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二叔也太不是人了。”
林婉抬手制止她,盯着韩老太。
“账册是什么?”
韩老太摇头。
“我没看清。视频里只露了封皮,写着东区戏台四个字。”
陈明贵的助理电话又打了进来。陈明贵接起,开了免提。
“陈总,查到一件事。二零一七年火灾后,事故材料缺了一本手写收支册。陈守德家属当时说被烧了,消防记录里没收录。”
陈明贵看向苏清。
“东区戏台账册。”
林婉靠在房车沙发上,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。
“林建成拿着账册和戒指,说明我妈当年不只是路过。”
厂房后场,那条水线动了动。
苏清开口:
“别急着给你妈定罪。活人账,见账再算。”
林婉看着她。
“找到账册,要多少钱?”
“海外活人远程追证,起步五百万。戒指另算,账册另算,林建成本人另算。”
小赵小声吸气。
“婉姐......”
林婉把手机拿稳。
“先付五百万定金。我要戒指和账册。”
到账,五百万元。
周俊坐在铁门外,抱着膝盖抬头望天。
“我现在宣布,今晚的横店财神归位了。”
苏清把转账提示划掉,对韩老太说:
“继续。林建成在哪?”
韩老太摇头。
“我只拿老年机接活,他用国外号码打进来。每次视频都开虚拟背景,背后是白墙。”
“香炉长什么样?”
“铜的,三条腿,肚子上刻了个戏字。”
苏清问陈明贵:
“东区旧物清单里有没有铜香炉?”
陈明贵给助理发了消息,不到半分钟回信。
“拍卖清单没有。旧厂房移交时,库房缺失物品里有一只戏班铜香炉,估值三千,备注丢失。”
苏清看了眼韩老太。
“林建成手里那只。”
韩老太没否认。
杜秋娘灰影忽然动了。它从裂缝上方飘到韩老太面前,灰影里伸出一只模糊的手,按在韩老太的肩头。
韩老太整个人往下一沉,膝盖磕在台板上。
“秋娘......我也是帮你啊。我替你烧纸,替你找仇人,我......”
灰影一卷,从她花棉袄里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小黄纸。黄纸打开,里面包着半撮黑灰和一小片红布线头。
苏清伸手接住。
红布线头和无脸人身上的红嫁衣是一套。黑灰里混着香灰,韩老太拿这个压着杜秋娘的怨气,难怪杜秋娘一边怕红嫁衣,一边被她牵着走。
苏清把黄纸放到木牌上。
“杜秋娘,保管费涨价了。”
灰影停住,抖了一下。
“你被她压了七年,今晚我帮你拆绳。你替我守到天亮,别让04和05再被挂名。成交,你敲一下。”
韩老太尖叫:
“不行!秋娘,你别信她!她拿你赚钱!”
灰影抬起模糊的手,在木牌上敲了一下。
咔。
木牌背面的“05”红印退了半笔。
周俊在线外看得直拍大腿。
“成了!姐跟鬼谈成长期合作了!”
苏清纠正。
“临时外包。”
林婉在视频那头看着自己胸口。灰印又散了一圈,旧墨似的淡下去,虽然没消干净,人已经能坐直。
她吐出一口气。
“苏清,天亮前我能睡吗?”
“不能。你睡着容易被叫名。”
“那我干什么?”
“查你二叔在国外的债主,越脏越好。”
林婉点头,立刻对小赵说:
“打给经纪人,法务,财务。所有跟林建成有关的旧合同全翻出来。还有,今晚谁敢说我精神状态不适合工作,扣奖金。”
小赵手忙脚乱。
“婉姐,你都这样了还工作?”
“我花了一千多万买命,不工作怎么回本?”
周俊听得肃然起敬。
“女明星的事业心,鬼听了都得让道。”
苏清把韩老太交给陈明贵的人。
“别让她碰纸,碰火,碰水。嘴里塞干纱布,别塞湿的。”
工作人员照做,韩老太还想骂,纱布一塞,只剩呜呜声。
陈明贵问:
“报警吗?”
“报。说非法拘禁、敲诈、故意伤害,证据你手里够。灵异部分别写,写了你们法务得辞职。”
陈明贵点头,开始安排人封存现场。
戏台后场那条水线还在。无脸人没走,它丢了陈守德这条线,红嫁衣被撕,韩老太被抓,但它还握着00林和林建成那只铜香炉。今晚这局,双方都没吃满。
苏清弯腰捡起那半截红布。红布比之前轻了点,水少了,布边多出一行细小的针脚。她把手机灯贴近,针脚藏着两个字。
“香炉。”
她把红布翻过去,内侧还有半个数字。
“17。”
苏清心里一顿。
2017,火灾年份。香炉不是普通旧物,它大概是当年戏台供奉用的压台物。林建成拿着它,能隔着海外操控名单,说明00林的线没断。
她收起红布,没把这点说出来。
牌不能一次打光。
厂房外,警笛声从远处传来。红灯笼彻底熄灭,东边天色泛出灰白。横店早班剧组的车从远处路口经过,有人探头看热闹,又被保安赶走。
周俊凑过来,递给苏清一瓶矿泉水。
“姐,你手还行吗?”
苏清接过水,拧开,冲掉掌心边上的盐粒。水碰到伤口,她手指蜷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“活着。”
“你明天还跑群演吗?”
“明天看通告价。”
陈明贵走过来,把一张名片递给她。
“东区厂房后续,我只找你。还有林建成那条线,我可以提供律师和海外调查资源。费用按你规矩走。”
苏清接过名片。
“介绍成功的单,周俊百分之十。”
周俊本来蹲着,听见这句直接站起来。
“姐,林老师这五百万定金算我介绍的吗?”
苏清看他一眼。
“你介绍的是陈老板。别把横店的风都算你吹的。”
周俊捂住胸口。
“扎实,太扎实了。”
林婉的视频还没挂。她看着苏清,忽然说:
“林建成如果真在国外,你能把他弄回来?”
苏清把老年机拿出来,按亮屏幕。那部绑定嘉林文化财务微信的老年机,屏幕上多了一条新短信。
发信人还是“林”。
内容只有一句:
“戒指想要,今晚十二点,横店南门,带杜秋娘来换。”
短信下面,还有一张照片。
铜香炉压着半本账册,香炉脚下,翡翠戒指嵌在灰里。照片边缘露出一张登机牌的一角,目的地三个字被香灰盖住,只剩出发时间。
今天上午九点四十。
林婉从沙发上站起来,胸口灰印被衣领遮住,声音压得发紧。
“他要跑。”
苏清看着那张照片,把老年机递给陈明贵拍照留证。
“跑不了。”
周俊探头看屏幕。
“姐,南门换人,是不是陷阱?”
苏清把杜秋娘木牌塞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“当然是。”
她抬眼看向厂房外渐亮的天。
“但他把价格发过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