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晨曦微露,孤独峰的练剑坪上。
风倾雪身着素白衣裙,手握木剑,正循着往日师尊教过的剑式,一遍遍挥砍、刺挑。
可她依旧和从前那般,没有半点剑法天赋,木剑在她手中显得有些笨重,招式散乱,力道把控失当,时而偏斜,时而力道不足。
磕磕绊绊,剑风软弱,毫无章法可言。练到兴起时,她脚下一个趔趄,手中木剑险些脱手飞出,踉跄着站稳身子,小脸憋得通红,攥紧木剑的手指关节泛白,眼底满是倔强,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沮丧。
不远处的石台上,君逸尘静静伫立,周身气息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疏离,可目光落在练剑坪上那个笨拙却执拗的身影上时,眼底深处还是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望着风倾雪又一次失误,喉间无声轻喟,缓缓握紧了拳头,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风倾雪,又更像是在问自己:“你到底是她吗……”
“为何战场之上,你能爆发出那般惊人的力量,那般凌厉决绝,那般从容无畏,可如今却依旧和从前一样,笨拙得毫无章法?”
“为何你能完美容纳她的半身本源功体,能梦见她的过往,眉眼神韵与她那般相似,可偏偏,没有她半分剑法天赋,没有她半分从容气度?”
他的声音很轻,被山间的微风轻轻吹散,无人应答。练剑坪上,风倾雪依旧在执拗地重复着散乱的剑式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不肯停歇,仿佛要凭着一股韧劲,追上那个在战场上陌生又强大的自己。
君逸尘望着她,眼底的迷茫与挣扎愈发浓重。他多想相信,她就是清念璃的转世,是命运垂怜,让他失去百万年的人,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身边。可眼前这个笨拙练剑、眼底满是倔强与依赖的少女,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风倾雪,是那个会黏着他撒娇、会因为练不好剑法而沮丧、会小心翼翼问他“是不是只有师徒情谊”的雪儿,与那个当年纵横鸿蒙、剑法绝世的清念璃,判若两人。
“若你是她,为何偏偏没了她的锋芒,没了她的通透?若你不是她,为何偏偏又承载了她的功体,复刻了她的神韵,让我一次次陷入对她的执念,难以自拨?”
一边是理智告诉他,风倾雪就是风倾雪,与清念璃无关;一边是心底的执念与那些无法解释的巧合,让他忍不住去追问,去期盼。
练剑坪上,风倾雪终于停下了动作,捧着木剑,转头望向石台上的君逸尘,轻声喊道:“师尊……雪儿还是练不好,怎么办?”
君逸尘回过神,敛去眼底所有的复杂,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,“继续练,心无旁骛,招式记熟,力道慢慢把控,莫要急躁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温和,却没了往日的温情,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弟子,刻意拉开了距离。
风倾雪望着他,眼底的期待渐渐淡去,轻轻咬了咬唇,“嗯,雪儿听师尊的。”
她重新握紧木剑,转身继续挥砍,可越是着急,招式就越是散乱,木剑一次次偏斜,连剑柄都变得有些滑手。
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再加上师尊方才疏离的语气,压得她胸口发闷。
又一次失误,木剑终究还是脱手,滚落在地。
风倾雪僵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木剑,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练不好剑法的沮丧,还有师尊突如其来的冷漠,尽数翻涌上来,再也忍不住,哭了出来。
她蹲下身,双手抱住膝盖,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的啜泣声顺着风飘向石台,细碎又委屈。
不远处的君逸尘本已收回目光,刻意强迫自己沉下心神梳理修为,可那细微的啜泣声入耳,他浑身一僵,方才刻意维持的淡漠瞬间碎裂,心头猛地一慌,几乎是下意识地迈步,快步走下石台,来到风倾雪身边。
“雪儿,你怎么了?怎么哭了?”
他蹲下身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,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,又硬生生顿住。
风倾雪听到他的声音,啜泣得更凶了些,却不肯抬头,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,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断断续续,“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师尊最近突然对雪儿冷漠了很多,不像以前那样温柔了……雪儿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,惹师尊生气了?”
她说着,终于抬起头,一双水润的眼眸红肿不堪,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,眼底满是委屈、不安与惶恐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君逸尘望着她这副模样,心口又酸又疼,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漠,在她的眼泪面前,不堪一击。他慌乱地抬手,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,“没有……雪儿,你没有做错任何事,师尊没有生气。”
他避开她的目光,喉结微动,终究还是找了个借口,“只是……诸天大劫将至,为师修为迟迟无法稳固,心绪难免浮躁,待人处事也难免冷淡了些,这与你无关,真的与你无关,你别往心里去,更别胡思乱想。”
“真的吗?师尊没有骗雪儿?”
“真的。”君逸尘重重点头,“师尊从未骗过你,等大劫结束,为师定不会再这般对你,好不好?”
风倾雪闻言,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,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化作了依赖,她猛地伸出双臂,一把扑进君逸尘怀里,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,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哽咽:“师尊……雪儿太害怕了,真的太害怕了……”
“雪儿怕师尊一直对我这么冷淡,怕师尊厌弃我,更怕……更怕师尊不要我。”
君逸尘浑身一僵,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扑进自己怀里,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,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与微微的颤抖,他心底最后一丝疏离也彻底消散。迟疑了片刻,他缓缓抬起手,轻轻环住她的腰身,“不会的,雪儿,师尊不会不要你。”
“无论何时,无论发生什么事,师尊都不会丢下你,永远不会。”
君逸尘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,似在安抚,又似在自我慰藉。
风倾雪得到他的承诺,心底的惶恐渐渐褪去,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,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,指尖无意间摸到他蓝杉衣襟上一处粗糙的针脚,还有几处洗得发白的痕迹,甚至能隐约看到布料上残留的、早已淡去的浅褐色印记。
那是前几日大战留下的血迹,她记得,师尊回来后,连夜亲手洗干净了衣服上的血污,还趁着夜色,缝补好了破损的地方。
她心中泛起一丝好奇,师尊身为人祖,身份尊贵,什么样的宝物没有,可却始终穿着这件洗得发白、还缝补过的蓝杉,从未换过。
风倾雪微微松开他,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针脚,抬头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师尊,您这件衣服……都已经破旧成这样,快不能穿了,雪儿带您去山下的集市换一件新的好不好?集市上有好多好看的料子,雪儿亲自给您挑一件最合身的。”
君逸尘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的蓝杉上,他轻轻摇了摇头,“不用了,这件衣服,我穿了百万年,早就习惯了。”
风倾雪看着他眼底异样的神色,心底的好奇更甚,犹豫了片刻,还是鼓起勇气,仰着小脸问道:“师尊,自打雪儿拜入您门下,就见您日日穿着这件衣服,从未换过……它对您,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呀?”
君逸尘闻言久久沉默,指尖缓缓抚过衣料上经年累月磨出的纹路,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,许久才缓缓开口。
“这件衣衫,是你师祖当年在世时常穿的旧衣。”
风倾雪微微一怔,满眼愕然:“原来是……师祖的衣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