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客栈后院的鸡就开始打鸣,一声比一声急。我趴在窗台上啃半块冷饼,听见街口传来马蹄声,抬头一看,一辆破车晃晃悠悠停在祠堂门口,下来两个穿灰布袍的人,背着手往里走,像极了镇上收税的差役。
风无痕站在我身后磨牙——不是真磨,是咬后槽牙的声音。他昨晚就没睡踏实,一晚上翻了八次身,今早起来眼圈发青,手里还攥着剑柄不放,仿佛随时要冲出去砍谁。
“又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把饼渣拍掉,“第三拨了。昨儿是西岭镖局的,前半夜是南云观的道爷,现在这俩,看着不像善茬。”
他眯眼看了看,“没带兵器。”
“聪明人从来不把刀挂身上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越是笑呵呵说‘特来拜访’的,越是要打听你昨晚吃了几碗饭、睡没睡安稳觉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两人已经进了院子。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清了清嗓子:“请问可是云姑娘与风少侠在此?”
我立马换脸,嘴角一扬,眼睛瞬间变圆,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哎呀,您找我吗?我是这儿的小跑堂,专门管烧水沏茶的。”
风无痕配合得不错,立刻往后退半步,靠墙站着,手松开剑柄,但腰杆依旧绷直,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。
年长那位笑了笑:“不必藏了。昨夜樵夫亲眼所见,崖上试剑,字条预言分毫不差。江湖上都传遍了,玄霄剑派首席与天机宗小师妹联手破局,智勇双全,情比金坚。我们是北谷剑庐的使者,奉师尊之命,特来道贺。”
我差点被口水呛住。
“情比金坚”这四个字,说得这么顺口,跟菜市场买葱一样自然,真是给我整不会了。
我干笑两声:“那个……误会啊。我们就是碰巧同路,互相照应一下,谈不上什么‘联手’‘破局’,更别提……咳咳。”
风无痕没接话,只是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写着三个字:你说呢?
我心里嘀咕,这下可好,一夜之间从“逃难二人组”升级成“江湖模范情侣”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领证了。
但我还是撑住表情,转头对那两人说:“不过既然你们专程赶来,我也不好推辞。正好厨房还有点粥,要不要喝一碗?凉的,但管饱。”
年长使者连连摆手:“不必不必!我们此来只为送上贺礼与敬意,并无他意。”
说着,从包袱里取出一对木雕小人,男的拿剑,女的挎竹篓,雕得还挺像,就是我丸子头有点歪。
“这是我们剑庐弟子连夜赶工所制,名为‘鹿痕双影’,寓意二位携手江湖,风雨同行。”
我接过小人,差点笑出声。这玩意儿放现代能当文创卖五十块一套。
“太客气了。”我忍着笑,“回头我要是开个铺子,第一个挂它当招牌。”
年轻那位赶紧问:“云姑娘真打算开铺子?”
“当然。”我一本正经,“专卖‘精准预言体验卡’和‘风大侠同款护盾服务’,包退包换,不满意免费重斩一次瀑布。”
风无痕终于忍不住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两位使者倒是信了八分,连连点头,说如今江湖新人就该有这股闯劲,又留下名帖和贺礼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他们前脚刚走,我就把小人往桌上一扔:“完了,这下真成公众人物了。”
风无痕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拿剑的小人端详了一下,淡淡道:“刻得比我帅。”
“那是,人家没见过你熬夜磨剑、眼窝发黑的样子。”
他没反驳,只是把小人放下,低声道:“后面还会更多。”
果然,不到中午,镇口就陆续来了七八拨人。有送锦旗的,上书“智勇无双,情义千秋”;有送匾额的,写着“剑心鹿影,共守江湖”;还有一个不知道哪门哪派的,送来一坛酒,说是“百年合卺酒”,让我俩趁早喝了拜天地。
我抱着酒坛子哭笑不得:“谁跟他是夫妻?这才认识几个月!”
风无痕瞥了我一眼:“你要不要试试味道?”
“你才试!”我瞪他,“再说了,万一下毒怎么办?”
“如果是毒,我喝。”
“……”我愣了愣,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,“算了,留着泡脚。”
到了下午,人越来越多,祠堂挤不下,干脆搬到镇中心的晒谷场。几张桌子拼起来当接待台,我坐在那儿像个迎宾小姐,风无痕站我身后,活脱脱是个保镖。
一位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过来,说是东山武馆的长老,开口就问:“听说你能预知未来?那你可知道我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我眨眨眼:“油条?”
“不对!是馒头!”
“哦,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我挠头,“毕竟系统偶尔也会崩。”
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凑上来:“那你能不能算算我儿子今年能不能考上门派?”
“能。”我张口就来,“不过得先剪头发,不然考官嫌他像乞丐。”
人群哄笑起来。
风无痕在我身后低声说: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大点怎么混江湖?”我回头一笑,“再说了,他们爱听真话还是爱听吉利话?当然是后者。咱们现在是‘神仙眷侣’,不说点好听的,对不起这身皮。”
太阳偏西时,场面已经热闹得像过年。有人提议让风无痕当场演示一招剑法,被他一个眼神吓退;有人想请我写个预言条幅挂在祠堂,我写了“今日宜平安,忌打架”,贴门口没人敢闹事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,抱拳道:“在下是沧浪门执事。我们掌门有言:二位少年英才,武功智慧皆属顶尖,更难得的是彼此信任,不离不弃。江湖需要这样的榜样。我们愿与二位结为盟友,遇险互助,共护安宁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跟着附和。
“我们也愿意!”
“同进同退!”
“以后谁欺负你们,就是跟整个江湖过不去!”
我听着听着,心里反而沉了下去。
这些人嘴上说着“祝福”,其实都在试探底细,想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强,值不值得拉拢。有的想借我们的名头壮胆,有的怕我们势大难制,提前来套交情。
我站起来,拍拍裙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场子慢慢静了下来,“我知道你们来,不只是为了喝杯茶、送个礼。你们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有本事,会不会抢地盘,会不会站错队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们——我没想当什么领袖,风无痕也不想当什么剑圣。”我看向他,他微微点头,“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走自己的路。但如果有一天,有人想挑起纷争,伤害无辜,我们也不会躲。”
风无痕接了一句:“技在护人,不在炫示。”
底下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,不知谁带头鼓掌,接着全场响起了掌声。
有个老者叹道:“年轻人有这份心,江湖就有希望。”
当晚,祠堂外挂起了灯笼,镇民自发摆了流水席,说是为“鹿痕二人”庆功。我被迫喝了三杯米酒,脸热得不行,最后借口透气,溜上了客栈屋顶。
风无痕没多久也跟了上来,坐在我旁边,不说话。
“吵吧?”我问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这种热闹?”
他摇头:“不喜欢。但也不讨厌。”
我笑了:“你知道刚才最离谱的是什么吗?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办婚礼,我说等你把剑法练到能切豆腐不沾刃,我就考虑。”
他侧头看我:“那很难?”
“难倒不至于。”我撇嘴,“主要是我不想被一堆人围观拜堂。万一磕头的时候鞋掉了,多尴尬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如果你不想,就不会有。”
“嗯?”我扭头。
“任何仪式。”他望着远处灯火,“你想走就走,想停就停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我心头一热,但没表现出来,只低头抠了抠瓦片缝里的苔藓:“那我可记住了。以后要是谁逼我成亲,你就拿剑拦着,就说‘她说还没准备好’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都不再说话,夜风吹得衣角啪啪响。下面街上还有人在喝酒划拳,喊着“鹿痕情长久”的顺口溜,一句比一句离谱。
我仰头看星星,忽然觉得,这一天虽然荒唐,但也不算太坏。
至少,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,不管外面怎么吹捧或算计,都没松开手。
我从竹篓里摸出一片白天捡的落叶,在手里转了转,轻声说:“你说……咱们这算不算火了?”
他看了一眼,答:“算。但火会灭,人还在。”
我咧嘴一笑:“行,这话够酷。”
远处,最后一盏灯笼熄了。小镇重回寂静。
屋檐下,两道影子并排坐着,谁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