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浮着一层灰白雾气,漕河泾码头的铁锚在水里晃荡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程岳伏在货箱后头,手按腰间枪柄,盯着远处那艘靠岸的驳船。他右腿膝盖旧伤隐隐作痛,每呼吸一次,冷风就往肺里钻。林绾绾蹲在他侧后方,旗袍下摆沾了泥水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接头暗号该响的位置。
十分钟过去了,没人敲三下木桩。
“不对。”林绾绾低声说,“他们提前动手了。”
程岳没回话,只抬手做了个手势。埋伏在东侧堆场的两名巡捕立刻压低身子,向岸边靠近。驳船上的人影正把三只大木箱从舱底拖出,用滑轮吊上码头。搬运工动作急促,不像等接头,倒像逃命。
林绾绾突然起身,贴着货堆边缘快速移动。她绕到第五号仓后,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看清了箱体上的封条——印着“南华实业·机械零件”字样,火漆完整,但木钉是新打的。她退回原位,凑近程岳耳边:“三只箱子,都在装船。不是军火交接,是转运。”
程岳皱眉:“我们的情报说是武器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她盯着那几个搬运工的手势,“他们在赶时间。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程岳咬牙,猛地站起,挥手下令:“上!控制现场,活捉主事人!”
六名巡捕从掩体冲出,直扑码头。脚步刚踏过石阶,第一只箱子突然传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敲击声,短促,有节奏。
程岳刹住脚。
林绾绾也听见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改步为缓行。程岳示意手下散开包围圈,自己持枪逼近最近那只箱子。他朝锁扣踢了一脚,木板裂开缝隙。里面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他拔出匕首撬开盖板。
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箱角,双眼蒙着黑布,嘴被破布塞住,手腕脚踝捆着麻绳。她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呜咽。程岳一把扯下她嘴里的布,女人呛咳几声,突然尖叫起来。
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。
第二只箱子也被撬开,又是两个女子,其中一个已经昏过去。第三只箱盖刚掀开一半,里面传来虚弱的哭声。十二个女人,全被塞在不足六尺长的木箱里,衣衫单薄,身上有淤痕和烫伤。
林绾绾蹲下身,翻看箱底夹层。她从一块松动的木板下抽出半张货运单,上面写着“静安女中旧址代收”,字迹是打印体,但签名栏有个极小的“周”字缩写。
“这不是一次性的。”她抬头,“是链条。她们从不同地方被抓,集中到这里,再运走。”
程岳脸色铁青。他转身吼道:“别追人了!守住箱子!封锁码头入口!谁敢靠近,鸣枪警告!”
一名协警刚跑到闸口,对面货堆后突然响起枪声。子弹擦过他肩头,血花溅在水泥地上。第二枪直接命中另一名巡捕胸口,那人仰面倒下。
“有埋伏!”有人喊。
火力从三个方向压来,子弹打在货箱上噼啪作响。程岳扑倒在一只木箱后,摸出手枪还击。林绾绾滚到他身边,喘着气:“对方早等着我们动手。”
“不止是埋伏。”程岳眯眼扫视四周,“他们是来灭口的。”
又是一轮扫射。两名协警中弹倒地,剩下的人被迫退到驳船后方。程岳腿部被流弹划过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。他咬牙撕下衣摆缠住伤口,抓起地上一根铁棍砸开第三只箱子的锁,把最后几名还能走动的女子往船边推。
“林绾绾,带她们走!”他吼,“走水路,去法租界医院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他把随身记录本塞进防水袋,塞进她手里,“这里面有今晚所有部署和人员名单。你带走,明天见报。”
林绾绾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招呼幸存者。她扶起最前面那个蒙眼女子,带着其余人快步走向停在岸边的小艇。船夫早已备好桨,一等人上船,立刻撑离码头。
程岳趴在地上,朝敌方火力点连开三枪,逼退一名逼近的打手。他拖着伤腿爬进驳船舱底,从烟雾中探头观察。对方攻势凶猛,却不追击逃走的小艇,仿佛目标只是阻止消息外泄。
他忽然抬头。
码头东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。穿青色长衫,身形清瘦,双手背在身后,静静俯视全场。没有躲闪,也不指挥,就像在检阅一场既定仪式。
程岳认得那个轮廓。
“周鹤卿……”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。
那人站在高处,风吹动他的衣角。他没有看程岳,目光落在空荡下来的码头上,像是在数尸体,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是否完成。几秒钟后,他缓缓转身,走入塔楼阴影,再未出现。
枪声渐稀。
程岳靠着舱壁坐下,喘着粗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还在抖。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刚才那一眼。那人不该出现在这里。这不是普通的帮会火并,也不是简单的走私案。这是安排好的戏,他们只是配角。
他摸出信号枪,拉开击锤,对着夜空扣下扳机。
红色火焰冲天而起,在浓雾中炸开一朵暗红的花。光晕短暂照亮江面,映出远处小艇的轮廓。它正逆流而上,划破水面,驶向对岸灯火。
舱外传来脚步声。
程岳握紧枪,没抬头。进来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巡捕,满脸烟灰,看见他还活着,松了口气:“增援到了,分局派了人过来。”
“先救人。”程岳说,“送医院。死的也要登记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那人退下。程岳独自坐在舱底,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和担架声。他解开外衣,从内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咬了一口。干得难以下咽,但他强迫自己嚼完。
远处江面,雾气重新合拢。
小艇已消失不见。只有水流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