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一跨进铁门,厂房里的红灯全灭了。
脚下的水没过鞋底,凉意顺着鞋边往里钻。周俊站在线外,抱着盐袋急得直跺脚。
“姐,我进不进?”
苏清没回头。
“你进来加钱,留外面保命。”
周俊把脚收回去。
“那我留着。我这条命不值两百万,挺有自知之明。”
陈明贵跟着进了门。他只带了两个身手利索的工作人员,副导演被留在外面看人。阿兰被按在救护车旁,韩老太退到走廊阴影里,拐杖声一下近一下远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厂房里旧胶皮味、潮水味、烧纸味搅在一起。苏清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水浅的地方。黄蜡烛残芯在瓶里烧出豆大的火,火头偏向戏台,偏得很硬。
陈明贵压低声音。
“苏小姐,你刚才说摘陈明贵,摘不掉陈守德。要怎么摘?”
“把账分清。”
“这地方现在在我公司名下。”
“所以你付钱。”
陈明贵被噎了一下。
苏清补了句:
“你付钱买的是当代责任切割。陈守德欠的命,他自己还。”
陈明贵盯着前面黑下去的戏台。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更好找。”
两个工作人员听得手臂起汗,一个把红绳又绕了一圈,另一个把盐袋攥在胸前,姿势跟抱骨灰盒差不多。
走廊尽头挂着一排旧戏服,水从袖口滴下来。每件戏服胸口都贴着纸号,01、02、03、04、05,字迹被泡开,红得发暗。
陈明贵停住。
“这些东西之前没有。”
苏清看了一眼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周俊在线外喊:
“姐,你这回答很废话文学啊!”
“闭嘴省氧。”
周俊立刻把嘴合上。
苏清把瓶子举到戏服前。黄蜡烛火头扫过01号那件,衣摆动了动,里面传出男人咳嗽声。02号那件流出黑米,落到水里排成老赵的名字。03号一靠近木牌,木牌发烫。04号那件贴着一张空白相纸,边缘正在卷。
05号空着。
空得太整齐,给她留座位。
苏清心里把成本又算了一次。直接烧戏服最快,但会连带烧掉证据,林婉那条林家线就断。用阵法慢剥最稳,材料不够。借陈明贵的人气压台,风险在陈明贵可能被01号拖走。
客户活着才有尾款。
她转头问陈明贵:
“你身上有没有陈家老物件?”
陈明贵从领口里取出一枚小平安扣。
“我奶奶给的。”
“收起来。”
陈明贵动作停住。
“不能用?”
“这东西护你。拿出来给鬼当门牌?”
陈明贵立刻塞回衣领。
苏清指着01号戏服。
“你只回答我问的,别自己加戏。陈守德生前跟你家有无直系资产往来?”
“无。”
01号戏服没动。
“东区厂房拍卖,你是否提前压价?”
陈明贵眉头压下来。
“市场价竞拍,有手续。”
01号戏服袖口滴水速度变快。
苏清看向他。
“有手续,不代表干净。说全。”
陈明贵脸上的肉绷了绷,几秒后开口:
“这块地当时没人敢接,价格低于周边。我公司捡了漏。捡漏合法。”
01号戏服袖口啪嗒掉出一枚老式袖扣。袖扣滚到苏清脚边,中间篆字陈。
陈明贵看着那枚袖扣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跟照片上一样。”
苏清用符纸夹起袖扣。
“捡漏费另算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陈明贵沉默两秒。
“一千万,买断东区厂房灵异风险处置优先权。今晚先付五百万,剩下五百万等你把01号处理完。”
苏清看他一眼。
“学会抢答了。”
“跟你做生意,慢一秒价格就变。”
到账,五百万元。
周俊在线外听见到账提示,整个人扶住铁门。
“我不行了,我现在听见到账声,比听见锣声还上头。”
苏清把袖扣扣在01号戏服胸口,血从掌心纱布边渗出来,她用血在袖扣背面点了一下。
01号戏服里传出男人喘气声。
戏台上,无脸人托着红嫁衣,抬手一指。水面突然拉出几条红线,缠向陈明贵脚踝。
陈明贵反应快,抬腿退开,还是被一条线勾住皮鞋。工作人员扑过去撒盐,红线退了半寸,又绕向他手腕。
苏清把矿泉水瓶砸向水面。
瓶子裂开,盐醋水混着黄蜡烛火星铺开一圈。红线碰到盐水,缩回戏台底下。
她的掌心被瓶口碎边划了一道,血顺着手腕往下滑。她把手背在衣服上擦了下,没让血滴进水里。
“无脸的,别急。你要唱04,先问04付没付座位费。”
视频里,林婉坐在房车里,四角相纸已经卷起两张。她听见苏清这句,抬头。
“要多少?”
“反向占座,五十万。”
小赵抱着手机大喊:
“婉姐,转了转了!我现在看到付款码比看到救生圈还亲。”
到账,五十万元。
苏清把那张空白相纸的碎片取出一角,贴在04号戏服胸口。林婉房车里卷起的相纸停住,重新贴回车壁,纸边压得平平的。
林婉看着那纸,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五十万花得这么实在。”
周俊在线外接话:
“林老师,这叫高端座位管理。”
苏清没空听他们贫。戏台上的无脸人把红嫁衣展开,湿布铺满半个台面,布下鼓出一张张人脸轮廓。杜秋娘木牌在包里撞得厉害,像要逃出去。
韩老太的声音从走廊边传来。
“秋娘,你看清楚了,陈家的老板站在这儿,林家的女儿还活着。你不唱,谁替你唱?”
木牌里的灰影撞得更凶。
苏清把木牌拿出来,按在03号戏服上。
“杜秋娘,你听她的,就继续当刀。听我的,账本给你,刀柄也给你。”
韩老太笑了一声。
“账本?你有什么账本?”
苏清抬手,周俊立刻把老赵供词视频外放。老赵沙哑的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,夹着救护车仪器的滴声。
“嘉林文化给了我二十万,备注服装损耗......韩老太让我补一趟车......她拿我右手按方向盘......”
阿兰的声音接着响起,哭得鼻音很重。
“林建成说只是吓林婉,逼她转版权包......红嫁衣是韩姨让我调出来的......”
韩老太的拐杖声停了。
木牌里的灰影也停了。
苏清把老照片翻到背面,让“20170716-00,林”和“20170716-01,陈”都露出来。
“你要命债,先看谁拿你做生意。陈守德死了,林建成还活着。韩桂芬拿你名头收尾款。阿兰拿你衣服赚跑腿钱。老赵拿二十万改你的调拨单。”
她顿了下,把木牌往戏台方向一推。
“你不是没人烧纸,你是被人反复卖。”
这句话落地,03号戏服猛然鼓起。灰影从木牌里涌出,卷住03号戏服,连着那片湿红布一起拖向戏台。
韩老太叫了一声:
“秋娘!”
灰影没回头。
戏台上的无脸人第一次往后退。它托着红嫁衣,动作不快,却每退一步,台下水面就多出一排脚印。那些脚印从台下往苏清这边走,空鞋踩水,声音密密麻麻。
两个工作人员脸都绷住了,其中一个手里的盐袋撒了一半在自己裤脚上。
“苏小姐,这......这怎么弄?”
苏清把黄符纸拍到他胸口。
“站住,别跑。你跑,它们就有鞋穿。”
那人把膝盖锁住,硬是没退。
陈明贵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晚加三倍奖金。”
那人立马站得更稳。
周俊在线外喊:
“陈总,我站外面有没有奖金?”
陈明贵没回头。
“你不是我员工。”
周俊转头看苏清。
“姐,我算你临时工吗?”
“你有五千提成。”
“够了,我爱岗敬业。”
苏清踩着水往戏台走。每走一步,脚边的空脚印就退一步。神魂威慑压下去,那些脚印乱了阵,水面泛起细泡。她没主动耗力,只把血点在袖扣、照片、相纸三处,三条媒介线被她拉在手里。
疼得要命。
但这疼值钱。
无脸人退到戏台正中,把红嫁衣往自己身上一披。大半截嫁衣跟苏清手里的半截红布遥遥相牵,布边的水线拉得笔直。杜秋娘灰影扑上去,却在碰到红嫁衣时缩回。
它怕。
韩老太抓住这点,声音又尖起来。
“秋娘,她拿你怕的东西逼你!你看,她跟我们有什么区别?”
灰影在半空停住。
苏清抬手,把自己那半截红布丢到戏台边。
“我不用它逼你。”
红布落地,水线断了一条。
无脸人抬起头,没脸的头部对准她。戏台后的锣鼓声全停,只剩水从红嫁衣下滴落。
陈明贵急了。
“苏小姐,那不是你手里的筹码?”
“筹码放手,才看得出谁会抢。”
话音刚落,韩老太从暗处扑出来,伸手去捡那半截红布。她刚越过戏台边,03号灰影掉头,直接缠住她的拐杖。
韩老太手一松,拐杖落地,木头裂开,里面滚出一卷小纸。
苏清等的就是这个。
周俊在铁门外看得嗷了一声。
“老太太把账本藏拐杖里?这不比剧组道具组会藏!”
苏清甩出红绳,套住那卷小纸往回一拉。纸卷落到她手上,外层油纸湿透,里面却还干着。
纸上写着几行转账尾号,嘉林文化,韩桂芬,阿兰,老赵,每笔后面都标了用途。
最下面一行是:
“尾款:04闭眼后付,林建成。”
陈明贵拿手机拍下,手都稳了。
“这就够刑事立案。”
苏清把纸卷装袋。
“证据提取费二十万。”
陈明贵转账。
到账,二十万元。
韩老太趴在戏台边,拐杖没了,整个人一下子矮下去。她抬头看苏清,嘴里冒出一句狠话:
“你拿了账,也救不了她。04没死,05上台。规矩已经换了。”
无脸人穿上红嫁衣,袖子一挥,05号空戏服从走廊尽头飞起,直直朝苏清罩下来。
苏清抬起受伤的手,把01号袖扣按进05号戏服胸口。
“谁说05是我?”
袖扣上的血亮了一下。
05号戏服在半空转向,扑到01号戏服上。两件戏服缠成一团,男人的惨叫从衣料里炸开,旧戏台地板裂出一道缝,露出底下烧黑的木梁。
陈守德的残影被从01号戏服里拖出来。
他穿着老式西装,半边身子焦黑,手腕上扣着那枚陈字袖扣的另一半。他刚露头,就被杜秋娘灰影一把攥住。
韩老太的叫声卡在喉咙里。
苏清站在戏台下,掌心血滴到水里,被她用盐压住。
“编号可以转,债不能乱。05这张票,我退给01。”
陈守德残影被灰影拖进烧黑的木梁里,戏台下方传来木头断裂声。红嫁衣上的水一下子少了大半,无脸人往后退,肩上的衣料被杜秋娘撕下一大片。
林婉房车里,胸口灰印退到锁骨下。
她低头看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苏清抬手,对着无脸人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红嫁衣损坏赔偿,两百万。不给,我拆你大半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