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幻觉可不会让树变回木头。”沈青梧收起大镰刀,红色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她走到那棵最大的树下,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,指尖传来的是实打实的木质触感,“刚才那是‘迷魂林’的最后一道防线,被你的鸭子破了局。现在这里只是普通的林子,虽然长得有点丑,但暂时没毒了。”
谢知微没有说话,他收起了判官笔,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。他的眼神依旧清冷,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。他走到牛大锤身边,捡起地上那把被插歪的香,随手折成两段丢进旁边的草丛里。
“别急着庆祝,”谢知微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树叶的沙沙声,“静滞区之后是迷魂林,这通常意味着我们离核心区域不远了。这里的平静,往往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。”
“说得也是,”牛大锤心有余悸地点点头,随即又忍不住嘟囔,“不过话说回来,谢哥,你这‘纯粹的快乐’理论是不是有点玄乎?我就想玩个鸭子,怎么就成破局关键了?要是我刚才想的是红烧肉,会不会直接召唤出一只烤鸭来炸飞这群怪胎?”
“那你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鸭子,挂在树梢上晾着了。”沈青梧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,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走吧,顺着那条路走,感觉不对劲就喊停。”
她指了指前方。那里确实出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,并非人工铺设,而是由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青石板自然拼接而成。石板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苔藓,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翠绿色,与周围灰白的树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三人沿着小径缓缓前行。没有了之前的紧迫追逐,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。风穿过树林,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窃窃私语或磨牙声,而更像是一首舒缓的摇篮曲,轻柔地拂过耳畔。
“其实,”牛大锤一边走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,试图缓解紧张的情绪,“我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可怕。你看这苔藓,绿得发亮,比我在菜市场看到的那些蔫头耷脑的菜强多了。而且,这风一吹,还挺凉快的,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沈青梧瞥了他一眼,手中的大镰刀虽然收回腰间,但手指依然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,“小心脚下,别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”
“知道啦,我是谁啊,我可是专业的……呃,半吊子专业人士。”牛大锤嘿嘿一笑,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的一处水洼,“哎,你们看,那是啥?”
水洼不大,倒映着上方灰白色的天空和扭曲的树影。水面平静如镜,没有任何波纹,甚至连倒映出的树影都没有一丝晃动。
“水?”谢知微停下脚步,蹲下身仔细观察。
“不像是普通的水。”沈青梧皱眉道,“太静了,连一点涟漪都没有,像是凝固了一样。”
谢知微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水面。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,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,反而像是指尖触碰到了某种有弹性的薄膜。紧接着,那水洼的表面泛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,但涟漪扩散的速度极慢,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被拉长了。
“这是‘忘川’的支流吗?”牛大锤凑过来,好奇地盯着那缓慢扩散的涟漪,“听说喝了能忘掉所有烦恼,包括欠债和老板的唠叨。”
“别乱喝。”谢知微迅速收回手,站起身来,“这种静止的水,往往藏着东西。如果不小心掉进去,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绕道走呗。”牛大锤缩了缩脖子,拉着沈青梧就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绕行的时候,一阵轻微的“咕噜”声从水洼深处传来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水下吐了个泡泡,又像是某种生物在伸懒腰。
三人同时僵住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水洼。
只见水洼的中心,缓缓浮起一个圆滚滚的脑袋。那脑袋看起来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珠子串联而成的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小孔,正对着三人发出“咕噜、咕噜”的声音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新物种?”牛大锤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塑料鸭子差点又掉出来,“它好像在看我们?”
“别盯着它看。”沈青梧低声警告,身体微微前倾,随时准备拔刀,“这东西在观察我们的情绪波动。如果你表现出恐惧,它可能会觉得你是美味;如果你表现出愤怒,它可能会觉得你是敌人。”
谢知微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淡:“它不吃人,也不吃鬼。它在等一个‘答案’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牛大锤小声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知微看着那个黑珠脑袋,眼神深邃,“但它既然停在那里,就说明它不想让我们过去,除非我们给出点什么。”
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,但这一次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诡异的等待感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催促着什么。
“要不……给它唱首歌?”牛大锤试探性地提议,“上次我用鸭子救了命,这次用歌声行不行?”
“闭嘴。”沈青梧和白了一眼,“你唱歌那是噪音污染,只会让它更兴奋。”
谢知微沉默了片刻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钱,那是他在路上捡到的,一直没用。他轻轻将铜钱抛向空中,铜钱在空中旋转了几圈,最终稳稳地落在水洼边缘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响。
“这是‘问路钱’。”谢知微淡淡地说道,“既然它想要答案,那就给点实惠的。”
那黑珠脑袋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张开小孔,发出一阵欢快的“咕噜”声。紧接着,水洼里的水开始流动,原本静止的水面泛起层层波浪,形成了一个漩涡,将那块铜钱吸了进去。
“看来它满意了。”沈青梧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谢知微,“接下来呢?”
“继续走。”谢知微整理了一下衣领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前面的路应该好走了。只要不贪心,不给它更多东西,它就不会拦我们。”
三人再次迈开步子,沿着小径向前走去。身后的水洼重新恢复了平静,那黑珠脑袋也慢慢沉入水中,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消散的涟漪。
牛大锤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年头,连水里的怪物都这么懂行,还得用钱开路。早知道我就不买那只鸭子了,留着钱买铜钱多好……哎哟!”
“别回头,专心走路。”沈青梧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再废话,下次遇到怪物,我就把你扔进去当‘问路钱’。”
“不敢了,不敢了!”牛大锤连忙捂住脑袋,加快了脚步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虽然周围依然透着几分诡异,但三人的心情却明显轻松了许多。前方的路依旧漫长,但至少,此刻的风是温柔的,脚下的路是坚实的。
“对了,”牛大锤突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问道,“谢哥,刚才你说‘纯粹的快乐’是破局关键,那如果我以后遇到危险,心里想着‘我想吃火锅’,是不是也能召唤出火锅来救我?”
谢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:“想得美。那时候你可能已经饿晕过去了。”
“切,真没劲。”牛大锤撇撇嘴,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不过,只要能活着出去,吃什么都行。沈姐,你说咱们出去后,第一件事是去吃火锅,还是先去买那只限量版充气鸭?”
“先买鸭子!必须买!”沈青梧脚后跟一磕,那双细高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红指甲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,“那只充气鸭可是有灵性的,比某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家伙强多了。”
谢知微把《万鬼录》往肩上一扛,眼皮都没抬:“沈大妖,那是‘纯粹的快乐’破局,不是让你真去搞收藏。再说了,那鸭子是幻象,出了这林子也就变回普通塑料了。”
“哼,你懂什么。”沈青梧轻哼一声,甩了甩那头火红的长发,眼神却有些飘忽,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宁静,“那种感觉……很久没体会到了。不像你们人类,满脑子算计,连快乐都要加个条件。”
牛大锤缩着脖子,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,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,苦着脸说:“我说两位大佬,别争了。咱们现在是在‘迷魂林’边缘吧?刚才那风虽然温柔,但这树怎么越看越不对劲?”
他指着前方。原本笔直的树干此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揉搓过,扭曲成一种极其怪异的螺旋状,树皮上隐隐浮现出类似人脸的纹路,但仔细看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苔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