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逻辑不通?”沈青梧嗤笑一声,伸手理了理那头如火焰般张扬的红发,“牛大锤,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豆腐脑?刚才那本伪经明明是把‘执念’具象化了,结果呢?它最后变成了一堆纸蝴蝶。”
牛大锤抱着帆布包,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缩着脖子,一边喘气一边问:“那……那蝴蝶不是挺好看吗?难道它们还能飞回《万灵录》里继续当反派?”
“反直觉懂不懂?”谢知微突然插嘴,手里那支判官笔还在滴墨,他随手往袖口一抹,黑渍瞬间消失不见。这货天生一副懒骨头相,此刻却眯着眼,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,“那些纸蝴蝶不是被消灭了,而是‘散场’了。就像一场戏演完了,演员卸妆回家,观众鼓掌走人。可偏偏有人想强行把演员塞进盒子里,或者让戏票自己长脚跑掉,这不就乱套了吗?”
“哎哟我的天,”牛大锤一拍大腿,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扔出去,“说人话!什么叫‘演员卸妆’?”
“就是别总想着‘消灭’。”谢知微指了指楼顶边缘,那里正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,“刚才咱们以为那是煞气残留,其实那是‘情绪’在找出口。你越拦,它越闹;你不管它,它反而散了。”
沈青梧停下脚步,回头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谢知微,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?以前不都是拿笔戳鬼脑袋,然后记一笔‘此鬼已除’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谢知微耸耸肩,“现在时代变了,鬼也讲究心理健康。你想想,要是每只鬼都被你一刀砍死,那地府不得忙成菜市场?再说了,有些鬼啊,其实是怕寂寞,想让人看见它哭一场。”
正说着,牛大锤突然“哇”地一声惨叫,整个人往后一仰,差点摔下楼顶栏杆。
“怎么了?”沈青梧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提溜回来。
“有……有东西!”牛大锤脸色惨白,指着他们头顶上方,“你们看上面!”
三人抬头。
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,正缓缓悬浮在半空。它没有五官,也没有手脚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,嘴里吐出的不是声音,而是一行行模糊的字迹,像是谁在纸上胡乱涂鸦。
“这是……新的?”牛大锤哆嗦着从包里掏出一把桃木剑,颤抖着挥舞,“我包里还有符咒!我还有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谢知微抬手拦住他,眼神骤然变冷,“那不是鬼,是‘未完成的记录’。”
话音未落,那团影子突然炸开,无数细小的纸片如雪花般飘落,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这些名字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,但无一例外,都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。
“它们在找主人。”沈青梧低声道,手中镰刀微微抬起,却没有立刻挥出,“或者说,它们在等一个能读懂它们的人。”
谢知微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泛黄的《万鬼录》,翻到空白页,轻轻写下几个字:“此处无主,暂且封存。”
随着笔尖落下,那些纸片忽然静止,随即化作一缕轻烟,钻进了书页之中。
“搞定。”谢知微合上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“这下应该没人打扰我们睡觉了吧?”
“睡觉?”牛大锤瞪大眼睛,“大哥,你还没告诉我,刚才那个‘未完成的记录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?”
“就是些没人愿意承认的遗憾。”谢知微淡淡道,“比如某个孩子没写完的作业,某个人没寄出的信,或者某个老人临终前没说完的话。这些东西如果没人处理,就会变成这种‘半吊子’的东西,到处乱窜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牛大锤挠头,“我们以后是不是要专门帮人补作业、写信、听老人说话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沈青梧冷笑一声,“不过你得先学会怎么不被吓死。下次再遇到这种场面,记得先把你的魂给收回来,别动不动就吓得魂魄离体,还得我们俩去捞你。”
“咳咳……”牛大锤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,“那个……其实我刚才确实有点想跑,但我忍住了!为了正义!”
“得了吧。”谢知微翻了个白眼,“你就是怕回去被粉丝骂你怂包。行了,赶紧收拾东西,今晚的任务结束,明天还得赶场去老城区那个‘会唱歌的井盖’。”
“井盖还会唱歌?”牛大锤眼睛一亮,“那我可得录下来发朋友圈!”
“录你个头。”沈青梧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“那是阴气太重的地方,去了别乱拍,小心被当成灵异博主封号。”
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绒布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。风势渐歇,楼顶边缘那层原本翻涌的灰雾也终于散得差不多了,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凉意,顺着水泥地的缝隙钻进来。
谢知微收起判官笔,动作慢条斯理地,仿佛刚才那一手“封存遗憾”不过是随手拍掉衣角的一粒灰尘。他走到栏杆边,双手插兜,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城市轮廓。那里的灯火依旧璀璨,只是在这特定的视角下,那些光亮显得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
“别老盯着那边看。”沈青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慵懒,“再晚点,那边的‘夜猫子’就要出来巡街了。它们不喜欢被强光直射,更不喜欢被人用那种好奇的眼神打量。”
牛大锤闻言,立刻把脖子缩进衣领里,抱着帆布包的手又紧了紧:“夜猫子?是那种真的猫吗?还是说……又是那种会吃人的精怪?”
“是些喜欢偷听墙角的小东西。”谢知微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它们没什么恶意,就是嘴碎,爱传闲话。只要你不主动跟它们搭讪,不试图用手电筒去照它们的眼睛,它们顶多也就是在你耳边吹两声口哨,或者把你鞋带悄悄解开个结。”
“这也太搞笑了吧!”牛大锤忍不住乐出声,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,“合着咱们今天忙活半天,最后还得防着几只猫成精?”
“在这个行当里,没有什么是不讲道理的。”沈青梧走到两人中间,伸手拍了拍牛大锤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踏实的支撑感,“规矩就是规矩,谁守住了谁就能活得久一点。至于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定,都是前人踩出来的坑,咱们照着走就行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开始收拾地上的杂物。沈青梧将镰刀上的残存雾气拂去,那把平日里寒光凛凛的武器此刻竟显出几分温顺的模样;谢知微则仔细地将《万鬼录》收进袖中,生怕漏出一丝墨香惊扰了路过的“夜猫子”;牛大锤虽然嘴上还在嘀咕,但手脚麻利地把桃木剑和符咒重新归位,连那个差点摔出去的保温杯都擦得锃亮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梧率先迈步,高跟鞋在空旷的楼顶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这一次,声音不再显得尖锐刺耳,反而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打拍子。
他们沿着楼梯缓缓下行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光线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偶尔有风吹过,窗帘般的尘埃在空中起舞,却不再带来任何阴冷的压迫感。
路过一楼时,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猫正蹲在垃圾桶旁,那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它没有叫,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,仿佛在确认这三个“过路人”是否安全。
“嘿,小家伙。”牛大锤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惊恐,反倒多了几分亲切。
野猫瞥了他一眼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抱怨。随后,它转身跳上围墙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“看来今晚的风向不错。”谢知微看着野猫离去的方向,低声说道,“阴气已经散了大半,明天老城区的那座井,应该也不会太难缠。”
“难缠也不怕。”牛大锤拍了拍胸脯,一脸信誓旦旦,“反正有你们俩在前面顶着,我只要负责在后面喊‘666’就行了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沈青梧回头白了他一眼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要是真遇到麻烦,你可得第一个冲上去挡枪。”
“啊?不是吧……”牛大锤刚想抗议,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打断。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揉了揉眼睛,“不行了,大哥,我想睡觉了。这活儿干得太累,感觉脑子都要被那些‘未完成的记录’给塞满了。”
“那就睡吧。”谢知微指了指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,“前面有家店,虽然不是什么高档地方,但胜在安静。咱们进去坐会儿,喝杯热饮,顺便等天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