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转头,看向那个“谢知微”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真正的谢知微,从来不会问自己是谁。因为他知道,他就是他自己。”
话音刚落,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再次挥出,这一次,目标不是那个年轻男子,而是那个“谢知微”。
“既然你是假的,那就让我来帮你‘醒醒神’吧!”
伴随着一声巨响,整个楼顶的幻象瞬间崩塌,那些巨大的人脸化作无数碎片,消失在夜风中。
而那个年轻的道者,也在一阵惨叫声中,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纸屑。
“呼……”谢知微长舒一口气,看着手中逐渐恢复实体的判官笔,苦笑道,“看来,这‘无渡河’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。”
“是啊,”沈青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一脸嫌弃地看着牛大锤,“下次再敢带这种破烂道具,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喂鱼。”
夜风似乎真的被刚才那一击斩断了,那股压抑的“锉刀感”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粘稠的寂静。
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巨大人脸碎成了光点,像是一场迟来的萤火虫雨,缓缓坠入下方的黑暗街道,连一丝声响都没留下。那个化作纸屑的年轻道者彻底没了踪影,只留下一串散落在瓦片上的糖葫芦签子,孤零零地立着,像是某种荒诞的墓碑。
牛大锤瘫坐在屋脊上,手里的半截馒头终于掉了下来,但他连捡都懒得捡,只是大口喘着粗气,眼神还有些发直:“吓死爹了……刚才那会儿,我差点以为我要被当成假人扔出去了。这‘无渡河’的水深就算了,怎么还带玩‘真假美猴王’的?”
谢知微没理他的牢骚,他盘腿坐在一块青瓦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判官笔尖上残留的一点灰烬。他的动作很轻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。
“别乱动。”沈青梧收起了大镰刀,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收敛回裙摆下,只露出一双还在微微发红的眼睛。她走到牛大锤身边,居高临下地踢了一脚他的鞋尖,“刚才那幻术里,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?我就看见天上有张脸在对我笑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”牛大锤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,“不过……好像还有个人影,穿着白衣服,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把伞。那伞好奇怪,伞骨是黑色的,伞面却透着一股子绿光,像是长满了苔藓。”
谢知微擦拭笔尖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向牛大锤:“你确定是绿色的苔藓?”
“对啊,看着湿漉漉的,还往下滴水呢。”牛大锤比划着,“后来那脸就碎了,我也没看清。”
“不是苔藓,是‘水鬼草’。”谢知微合上《万鬼录》,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“刚才那道士用的‘醉生梦死’虽然厉害,但核心在于‘执念’。他试图用我们各自最放不下的东西来困住我们。青梧看到的是亲情,而我看到的……大概是某种关于‘存在’的质疑。”
“所以你是说,刚才那个假的你,其实是利用了我对自己身份的怀疑?”沈青梧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谢知微,你平时看起来挺稳重的,原来内心这么脆弱啊?”
“少贫嘴。”谢知微白了她一眼,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,“刚才那种程度的幻境,普通人闻一下就会晕头转向,能撑到现在还能思考,说明你的妖力抗住了大部分侵蚀。至于牛大锤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大汉:“你能看到‘水鬼草’,说明你的灵觉其实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敏锐。刚才那道士之所以不敢直接动手,就是怕惊动了这种‘活体感知’。”
牛大锤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那啥,那我是不是特牛逼?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要尿裤子了。”
“闭嘴吧,再废话把你扔下去喂鱼。”沈青梧再次威胁道,但这次语气里的寒意淡了许多。她走到屋顶边缘,双手撑在栏杆上,俯瞰着下方依旧漆黑的街道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,将树影拉得老长。那些扭曲的影子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,不再狰狞,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安宁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牛大锤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道,“那帮道长肯定还没走远,万一他们再来一波‘全景直播’怎么办?”
“不用等他们来了。”谢知微走到沈青梧身边,目光投向茶亭的方向,“刚才那一击虽然破了幻象,但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。不过,既然他们用了‘替身’和‘幻境’,说明真正的杀招还没出。按照他们的套路,接下来应该是‘守株待兔’。”
“那我们就不走了?”牛大锤瞪大了眼睛。
“当然不走。”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发丝,“既然他们喜欢玩捉迷藏,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。不过,这次换我们当猎人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,剥开一颗放进嘴里,咔嚓一声咬碎:“这屋顶是个好地方,视野开阔,进可攻退可守。只要他们敢上来,我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‘请神容易送神难’。”
谢知微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青瓦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颗药丸分给两人:“先吃点这个,压压惊。刚才吸入的‘醉生梦死’余毒还没排干净,别到时候真以为自己在做梦,把自己给睡了。”
牛大锤接过药丸,犹豫了一下:“这玩意儿苦不苦?要是太苦我可不吃。”
“吃了。”谢知微不容置疑地说道。
牛大锤只能硬着头皮吞了下去,随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:“咳咳咳!这也太苦了吧!比黄连还苦!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沈青梧淡淡地说道,自己也服了一颗,“而且,这药能让我们保持清醒,防止再被那种低级的幻术迷惑。”
三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,暂时停止了行动。夜风依旧吹拂,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有攻击性,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凉意,让人头脑清醒。
远处的街道上,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,那是现实世界的声音,与这片灵异之地格格不入,却又真实得让人安心。
“你们说,”牛大锤一边嚼着那块已经有点凉的馒头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,“那‘无渡河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为什么刚才那个道士说这里是节点之一?”
“无渡河,顾名思义,是一条无法渡过的心河。”谢知微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,“它不在地上,也不在水里,而在人的心里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,那就是‘无渡’。刚才那个道士,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自己心里的坎里,让我们永远找不到出口。”
“听起来好玄乎。”牛大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那咱们怎么过?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青梧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只要你心里没有过不去的坎,它就渡不了你。或者说……只要你敢跳下去,它就成了路。”
谢知微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沈青梧说得轻巧,但这其中的凶险,恐怕远超想象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波动从楼下传来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脚步声,而是一种类似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。
“来了。”谢知微收起笑容,手中的判官笔微微亮起寒光。
“哼,终于耐不住寂寞了。”沈青梧站起身,大镰刀再次出鞘,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,“那就看看,这次他们能拿出什么新花样。”
牛大锤吓得一缩脖子,赶紧往谢知微身后躲:“我……我还是先躲在后面吧,万一又要被当成诱饵,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。”
那沙沙声越来越密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干裂的树皮,又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疯狂打磨空气。
“别躲了,大锤。”谢知微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牛大锤,随手从怀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丹药,那是他刚才趁乱塞给这倒霉蛋的“清醒丸”,虽然味道像嚼烂的过期茶叶,但胜在提神,“再躲下去,待会儿要是被当成祭品,你这身‘探险博主’的皮可保不住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”牛大锤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,“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飘下来,我这包里正好有刚买的驱邪喷雾,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,但喷出去至少能闻个味儿……哎哟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楼下的阴影里“流”了上来。那不是人,也不是常见的妖物,而是一团由无数张泛黄旧报纸揉捏而成的巨大纸人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墨迹在表面蠕动,偶尔拼凑成几个扭曲的人脸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