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游戏?”那道人脸色微变,似乎没想到这三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会如此镇定自若,甚至还能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,“游戏?在这‘无渡河’边玩游戏,若是玩脱了,可是要连魂带魄一起沉下去的。”
“所以啊,”谢知微放下茶杯,语气平缓而温和,“我们才不敢乱玩。既然道长来了,不如也坐下来喝杯茶?这茶虽凉,但胜在清净,正好可以听听道长讲讲,这‘无渡河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。”
那道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出邀请,愣了一下,随即看向身后的同伴。另外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领头道人叹了口气,身形一晃,竟然直接坐在了离谢知微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,“既然三位不愿走,那便坐吧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这茶亭里的规矩,可不是谁都能遵守的。”
“规矩?”牛大锤忍不住插嘴,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“什么规矩?难道是喝茶不能说话,或者不能眨眼?”
“比那更简单。”沈青梧接过了话茬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在这里,只要你心里不慌,手里的茶就永远不会凉;只要你不急着赶路,脚下的路就不会断。反之,若是心浮气躁,这茶亭就会变成漩涡,把你卷进去喂鱼。”
那道人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:“看来三位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。既然如此,那便请自便吧。我等只是奉命巡视,并无恶意。若三位能守住本心,待到东方既白,自然会有船来接引。”
“接引?”谢知微挑了挑眉,“那船是谁的?又是往哪去的?”
“那是‘摆渡人’的船。”道人淡淡道,“它只渡有缘人,不渡有心之人。至于往哪去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茫茫的黑暗,“只有到了船上,你们才会知道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地闭上了双眼,仿佛真的只是在休息一般。另外两人也效仿他的样子,盘腿而坐,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威压,却并不逼人。
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。原本紧张的对峙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宁静。
谢知微看了看手中的茶杯,又看了看对面闭目养神的道人,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看来,这局棋还没下完呢。”
“是啊,”沈青梧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,“既然都要等天亮,那不如边吃边聊?我这人有个毛病,饿的时候脾气特别差,万一不小心把道长们的‘规矩’给破坏了,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牛大锤见状,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馒头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嘴里嘟囔着:“管他什么规矩,先填饱肚子再说。反正这茶亭也没人赶我们走,说不定一会儿还有免费的大餐呢。”
谢知微摇了摇头,无奈地笑了笑,重新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这一次,他终于尝出了一丝淡淡的回甘,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滋味,像是岁月沉淀后的余韵,又像是某种古老誓言的低语。
楼顶的风比楼下更硬,像是有把看不见的锉刀在来回打磨人的皮肤。
谢知微收起那支总是透着股子寒气的判官笔,脚尖轻点,整个人像是片被风吹起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飘上了茶亭的屋顶。沈青梧紧随其后,那双暗红指甲的高跟鞋踩在瓦片上,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尾巴,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,不耐烦地在空中甩了个圈,像是在驱赶并不存在的苍蝇。
“喂,狐狸精,小声点。”谢知微压低声音,眉头微皱,“刚才那群御剑的道长虽然还没上来,但这屋顶可是‘无渡河’的节点之一,动静太大容易招来‘看门狗’。”
“少废话,本小姐饿了,这破茶亭的馒头还没我的一根胡须好吃。”沈青梧翻了个白眼,随手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,嗑得咔嚓作响,“倒是你,刚才那杯茶里是不是加了什么‘见鬼’的东西?我看你眼神都直了。”
“那是‘忘忧散’的变种,专门给那些急着投胎的人准备的。”谢知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目光却死死盯着下方的街道。
牛大锤此时正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屋脊的阴影里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馒头。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原本应该是星空的地方,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:“卧槽!你们快看天!”
谢知微和沈青梧同时转头。
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,此刻竟然像是一面被泼了墨的镜子,无数扭曲的影子正在云层后蠕动。那不是星星,也不是月亮,而是一张张巨大的人脸,它们闭着眼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砸扁这三个倒霉蛋。
“幻境迷踪……”谢知微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《万鬼录》,指尖轻轻划过书页,“看来刚才那帮道长没走远,这是要给我们搞个‘全景直播’啊。”
“直播个头啊!”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瓦片上,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下去,“这要是被拍下来发网上,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震惊!三个博主在楼顶被天空吃掉了》!”
“闭嘴,再吵我就把你扔下去当诱饵。”沈青梧眯起眼睛,手中的大镰刀瞬间出鞘半寸,寒光凛冽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幻象有点意思,怎么感觉那张脸……好像长得有点像刚才那个领头的道长?”
谢知微一愣,随即凑近了些,透过那双天生通幽的眼,他看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节。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巨大人脸,轮廓确实与刚才在茶亭对峙的那位道者有几分相似,但神情却更加狂乱,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“不对,这不是简单的幻术。”谢知微喃喃自语,手指在《万鬼录》上快速敲击,“他们在用‘替身’骗我们。真正的敌人,可能早就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奇异的香气突然弥漫开来。那不是花香,也不是脂粉味,而是一种类似烧焦的纸钱混合着廉价香水的味道。
“咳咳咳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牛大锤一边咳嗽一边挥舞着手臂,试图驱散眼前的烟雾,“我的鼻子都要被熏坏了!”
“别动,这是‘醉生梦死’的变种,闻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,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幸福的地方。”谢知微一把拉住想要逃跑的牛大锤,另一只手迅速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,“青梧,护住他,这东西对妖气有反应。”
沈青梧冷哼一声,身形一闪,挡在了牛大锤身前。她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,手中的大镰刀猛地一挥,一道红色的弧光将周围的烟雾斩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哼,这点小把戏也想困住我?”沈青梧冷笑一声,随即她的表情突然凝固了。
“怎么了?”谢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看到我妈了。”沈青梧的声音有些颤抖,眼神变得迷离,“她在叫我回家吃饭,说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……”
“别信!那是假的!”谢知微大喊一声,但他自己也有些头晕目眩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:“哎呀,青梧妹妹,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?妈妈做的饭,可是很美味的哦。”
谢知微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屋顶边缘,手里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,脸上挂着和刚才那位道者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长得和他一样?”沈青梧强忍着诱惑,咬着牙问道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们已经输了。”年轻男子轻轻咬了一口糖葫芦,眼神却变得冰冷,“因为,你们现在看到的‘谢知微’,才是真的。”
谢知微浑身一震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掌开始变得透明,里面的骨骼、血管,甚至血液,都在一点点消散。而在他对面,站着另一个“谢知微”,那个“谢知微”正微笑着看着他,手里拿着判官笔,眼神中充满了嘲讽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谢知微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明明……”
“你明明什么?”那个“谢知微”歪了歪头,“你以为你真的记得自己是谁吗?还是说,你只是别人记忆里的一个影子?”
牛大锤看着这一幕,吓得连馒头都忘了扔,嘴巴张得大大的: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难道我们都被骗了?”
“不,”沈青梧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中带着一丝疯狂,“被骗的,是那个假谢知微。因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