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音巷七号的堂屋里,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八仙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那把铜钥匙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铜锈斑驳。苏棠坐在八仙桌旁边,握着那把钥匙,指腹抵着钥匙齿上几乎被磨平的纹路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去找那扇门,而是抬起头,看着林老太:“你说那把刀里,还有一扇门。什么意思。”
林老太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钥匙上,像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。“那把刀,”她说,“不是一把实心的刀。”
苏棠的目光微微一凝。“刀柄是空的?”
“对。”林老太说,“你外公打的。他打那把刀的时候,在刀柄里留了一个暗槽。暗槽里能放东西。”
“放了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老太说,“你妈没跟我说过。她说,只有等她自己觉得该让人知道的时候,才会打开它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铜钥匙,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短刀。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——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她跟这把刀相处了这么久,从来没有想过它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。她拔出刀,握着刀柄,对着光仔细看了一下刀柄的底部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几乎看不出是一条缝,像木头上自然生长的纹理,但当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轻轻摸过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边缘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。不是因为磨损——是被精心加工过的。
她看着那把刀,又看着那把钥匙。钥匙的齿痕很小,很浅。她翻过来,用钥匙尖对准刀柄底部那道细缝的形状——正好吻合。苏棠握着钥匙,没有立刻插进去。她坐在那里,黄昏的光线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握着刀和钥匙的手上。
林老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枇杷树叶被晚风拂过的沙沙声。
苏棠把钥匙插进了刀柄底部的缝隙里。极轻的一声——咔嗒,像是什么东西弹开了。刀柄底部那块木片松动了一下。她放下钥匙,用手指捏住那块木片,轻轻一抽——木片被她抽出来了。刀柄里露出一条狭长的空槽,很细,大约和一根筷子差不多粗,刚好能放下一卷东西。里面确实放着一卷纸,泛黄的,卷得很紧,用一根细红线扎着。红线已经褪色了,轻轻一碰就断。
苏棠看着那卷纸,没有马上伸手去拿。她妈在里面放了一卷纸,藏在刀柄里,藏了那么多年,用一把钥匙锁着,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它。
她伸手取出那卷纸。纸很薄,泛着陈旧的米黄色,边缘已经发脆了。她在桌上慢慢展开——纸上写满了字,是她妈的笔迹。排头一行字,写得比其他的字都大一些,笔画很用力:
“沈长河上面的人——赵平生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真正的幕后主使,另有其人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纸,目光凝在那一行字上。
“赵平生只是中间人。他替真正的那个人传递指令、管理资金、处理善后。但他不是最终的那一个。最终的那一个,从来不直接跟沈长河联系,所有指令都通过赵平生中转。妈查了三年,只查到一个代号。那个人叫‘白头’。”
苏棠把那张纸举到光下,凑近去看。纸的末尾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潦草:“白头在桐城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——老城区的白鹿巷,九号院。院门口有一棵无花果树。”
她握着那张纸,坐在黄昏的光线里,看着纸上那个名字——白头,看着那个地址——白鹿巷九号院,看着那些她妈在十几年前写下的字。那些字迹有些已经淡了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写字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句话留在纸上。她没有收起来,直接把纸放在桌上,推到坐在她对面的林老太面前。
林老太低头看着那张纸,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低着头,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——不是对苏棠说的。是对苏棠身后站着的、门外正在走进来的人说的。她说:“你看到了。她自己找到的。”
苏棠猛地回头。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林国栋。他扶着门框,站在黄昏的光线里,那双半盲的眼睛对着苏棠的方向。他没有看苏棠,也没有看桌上的纸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:“白头,是你妈查到的最后一个名字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纸,目光在纸上那几行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:“她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白鹿巷九号院。”林国栋说,“但那里已经不是落脚的点了——那里是白头的据点。”
“你们一直都知道。”
林老太沉默了一下:“知道你妈在查。也知道她查到了什么。她不让我们告诉你——她说,等你自己走到那一步的时候,自然会发现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纸,站在那枚钥匙旁边。窗外的黄昏光线正在变暗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拧暗整个世界的光源。她看着林国栋:“那我妈查到的那最后一步,到底是什么。”
林国栋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像一株枯老的树。然后他慢慢地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:“你妈查到白头的时候,也查到了另一件事——沈长河当年杀你大姨,不是因为他喝醉了。是因为你大姨发现了白头的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