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大锤揉着发麻的膝盖,一骨碌爬起来,把那破罗盘往包里胡乱一塞:“通……通了?刚才那动静太大,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呢。”
“那是你心虚,震的。”沈青梧嗤笑一声,率先迈步走出门外。
外面的世界和楼内截然不同。
这里没有预想中那种阴森森的鬼打墙,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纸灰。楼道口的铁门开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,巷子里铺着青石板,石缝间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。头顶上方,几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,光线透过浓重的雾气洒下来,将周围的景物拉得影影绰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静谧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脚踩在湿滑石板上的“吧唧”声,一下又一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谢知微跟了出来,手里那支判官笔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普通的钢笔模样,被他夹在指缝间把玩,“太安静了,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冻结了一样。”
沈青梧眯起眼睛,红色的长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,像是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屏障:“不是冻结,是‘慢’。这里的流速比外面慢得多。你看那边的树。”
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,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。那树的枝叶本该在风中摇曳,可此刻却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,叶片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树干上缠绕着一圈圈淡灰色的雾气,那些雾气并没有随风飘散,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,缓慢地、有节奏地蠕动着,仿佛在编织着什么看不见的网。
“咱们好像掉进了一个‘慢局’里。”谢知微低声说道,眼神变得凝重,“这种局通常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耗人。一旦陷进去,时间会过得极慢,等你反应过来,可能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几十年,或者……永远走不出去。”
“那就把它撕开。”沈青梧活动了一下手腕,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,“只要找到那个‘慢’的源头,就能破局。”
“别急。”谢知微伸手拦住了她,语气放缓,“现在硬冲只会打草惊蛇。既然对方不想让我们走,那我们就先停下来,看看这‘慢局’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停下了脚步。
谢知微找了个相对干燥的石阶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有些受潮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点火。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,目光深邃:“牛大锤,把你那罗盘拿出来,别测门了,测测周围的气场分布。”
“啊?还要测?”牛大锤虽然心里发毛,但还是乖乖掏出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罗盘,“测这个干啥?”
“找找看,哪里的气流最乱。”谢知微淡淡道,“越是平静的地方,越容易藏东西。就像这雾里的老槐树,表面看着静止,其实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牛大锤手忙脚乱地把罗盘举到眼前,眼睛紧紧盯着表盘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咦了一声:“奇怪,指针不转了,而且……它好像在抖?”
“抖?”沈青梧凑过去一看,果然发现罗盘的指针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频率却快得惊人。
“它在怕。”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“这罗盘上的符文虽然简陋,但感应灵敏得很。它在告诉我们,那个‘慢’的源头,就在我们脚下。”
话音刚落,三人的脚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那不是地震,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跳的节奏,沉闷而有力,从青石板下透上来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随着这心跳声的响起,周围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,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序的蠕动,而是顺着某种特定的轨迹,围绕着他们三人形成了一个圈。
“看来这‘执棋者’是想请咱们喝茶。”谢知微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淡定,“走吧,去看看这茶桌摆在哪。”
他没有急着冲向老槐树,而是领着两人沿着那条被雾气笼罩的小路慢慢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仿佛不是在赶路,而是在散步。
沈青梧走在中间,手中的镰刀依旧握在手里,但剑锋并未出鞘。她侧头看着谢知微的背影,轻声问道:“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?”
“陷阱也是戏台的一部分。”谢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清澈,“既然是戏,总得有人唱,有人看。咱们现在就是那个看戏的,等戏演够了,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接招了。”
雾气像是一层被揉皱的灰布,沉甸甸地贴在巷子的墙壁上。谢知微走在最前头,皮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脆响,这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,却又诡异地没有激起任何回声。
沈青梧跟在中间,她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踩得有些小心翼翼,原本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搭在镰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斑驳的砖墙。牛大锤缩在最后,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像怀里的亲孙子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:“我说两位大佬,咱们这是要去哪啊?刚才那‘慢局’刚破,怎么感觉这巷子比刚才还阴森?这雾……怎么闻起来一股子烧焦的橡胶味?”
“别废话。”谢知微头也没回,声音平淡,“那是‘妖气’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后散发的味道。前面就是茶桌了,要是再磨蹭,等会儿连茶渣都喝不上。”
三人转过一个弯,眼前的景象让牛大锤差点把嘴里的口水咽回去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老槐树下的石桌,而是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红木茶案。它离地足足有三米高,周围没有任何支撑物,就这么孤零零地悬在狭窄的巷道中央。茶案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正冒着袅袅热气,可那烟雾却是绿色的,直往天上窜,却又不消散,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空中扭曲成一个个怪异的形状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违反物理常识了吧!”牛大锤瞪大了眼睛,脖子伸得老长,“茶桌子会飞?难道这是孙悟空变的?不对,孙悟空是猴子,这桌子也没毛啊!”
“少贫嘴。”沈青梧翻了个白眼,红色的长发随着夜风轻轻飘动,她眯起眼睛盯着那团绿烟,“这不是普通的妖力侵蚀。你看那烟雾,它在‘吃’空气。周围的氧气浓度正在被抽干,如果不赶紧解决,咱们仨都得变成干尸。”
谢知微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那支判官笔,笔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,眼神却异常冷静:“不是吃空气,是在‘置换’。这茶桌是个引子,真正的东西在茶壶里。牛大锤,把你包里那个‘除秽粉’拿出来,撒一点在脚下。”
“啊?这么高级的货色我平时都舍不得用啊!”牛大锤虽然嘴上抱怨,手却很诚实,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个贴着符纸的小瓶子,倒出一些灰扑扑的粉末洒在地上。
粉末落地瞬间,原本粘稠的雾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收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类似蛇吐信子的嘶嘶声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执棋者没打算直接杀我们,他这是在请客。既然请了客,咱们不坐白不坐。”
说着,谢知微脚尖轻点,整个人竟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飘向半空,稳稳落在悬浮的茶桌旁。沈青梧也不甘示弱,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红影紧随其后,手中的大镰刀微微倾斜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牛大锤看着这一幕,吓得腿肚子直转筋:“哎哎哎!你们两个疯了吗?那桌子离地三米啊!我……我不会飞啊!”
“不会飞就爬梯子啊!”谢知微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,带着几分戏谑,“或者你试试跳过去?不过以你的体重,估计还没碰到桌子,就先把自己摔成肉饼了。”
“谢知微你大爷的!”牛大锤气得跳脚,眼珠子一转,突然从包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长竹竿,对着茶桌下面的一截凸起狠狠捅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悬浮茶桌竟然晃了晃,紧接着,一条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粗壮触手从茶桌底部探了出来,死死缠住了竹竿。
“好家伙,这竹子还能当武器使?”牛大锤惊呼一声,双手死死拽住竹竿,脸涨得通红,“快!快来帮忙啊!我要被拖下去了!”
“别松手,那是它的‘爪’。”沈青梧冷哼一声,手腕一抖,大镰刀上的红光暴涨,刀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直接将那条黑雾触手斩断。断口处并没有流出液体,而是喷出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