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音巷七号的院子里,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,光线忽明忽暗。
苏棠坐在枇杷树下面,背靠着树干,那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。三枚铜钱在她手心里,被她一枚一枚地摸过去——走,回,战。三个字,三条路。她已经走过了两条,现在握着的是第三枚。
夜风吹过,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她低头看着那枚刻着“战”字的铜钱,指腹抵着那个字的笔画——刻得很深,边缘被磨得光滑了,像是被人摸了很久很久。
她外公林国栋坐在对面的石阶上,半盲的眼睛望着天空的方向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一直仰着头。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你奶奶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苏棠抬起头:“她说啥。”
“她说——‘告诉棠棠,沈长河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,是他背后还有一个人。’”
苏棠握着那枚铜钱,手指顿住了:“她说了那个人是谁吗。”
“没有。她说她也不确定,但她怀疑了几十年。她说沈长河做的那些事,靠他一个人做不到。那些关人的地方,那些运人的路线,那些摆平官面上的人的钱——背后一定还有人撑着。”
苏棠站起来,把那三枚铜钱放回口袋里,短刀插回后腰。她走到院子中央,月光照在她身上。
“那个人,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奶奶说,那棵枇杷树底下,除了那个铁盒子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看着那棵枇杷树。她快步走过去,在那棵枇杷树底下蹲下来,用手去挖树根周围的泥土。土很松,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。她挖了大概一掌深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硬的,凉的,不是石头。
她把周围的土扒开,露出一个黑色的铁皮盒子。和之前那个不一样。这个更小,更扁,像是装烟盒的那种铁盒子。她伸手把铁盒子拿出来,晃了一下,里面没有声响,不像是装了硬币或钥匙之类的东西。
她打开铁盒子。里面没有信,没有钥匙,只有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了。照片上是一群人——大概二十多个,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,没有一个人笑,像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没有人在开心。
苏棠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,然后停住了。她看到了一个人,站在最左边,穿着一件灰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目光平静——是她奶奶,比现在年轻很多,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。她奶奶旁边站着一个人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,站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苏棠盯着那个男人的脸,看了很久。
她转过头,把照片递到林国栋面前:“外公,这个人是谁。”
林国栋接过照片,手指摸索着照片的表面,摸到那个人的位置,停住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沙哑:“我不认识他。但你奶奶跟我说过这个人——她说,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,就让我把这张照片挖出来给你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照片:“这个人是沈长河背后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谁。”
“你奶奶说,他姓赵。叫赵平生。”
苏棠在嘴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:“赵平生。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桐城东郊,有一栋白楼。他住在那儿。”林国栋说,“你奶奶说,那栋楼表面上是赵家的私宅,实际上是沈长河背后那个人的老巢。沈长河的所有指令,都是从那里发出来的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月光下显得面目模糊,但他的轮廓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。她翻过照片,看背面——没有字。只有一行浅浅的铅笔痕迹,像是写着什么,又被橡皮擦掉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又仔细看了看那些人的脸——那些站在老房子前面的人们,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那个赵平生,他在桐城也关了人?”
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没有关人。他杀的人,从来不需要关起来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照片,没有说话。
“你奶奶说,沈长河在桐城关了那么多人,但赵平生从来没有亲手关过一个人——他从来不留下痕迹。沈长河替他做所有脏事,而他在那栋白楼里,干干净净地喝茶、赏花、听戏。桐城的人只知道有一栋白楼,不知道白楼里住着谁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因为你妈当年查到过他。”林国栋说,“她走的那年,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爸,我查到沈长河背后那个人是谁了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你就告诉我妈,让她去福音巷的枇杷树底下,把那张照片挖出来。’”
苏棠握着那张照片,站在月光下,风从枇杷树的枝叶间穿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很多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把那枚刻着“战”字的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,铜钱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。
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那栋白楼,怎么进去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“你奶奶说,那栋白楼没有门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有正门。”林国栋说,“只有一扇侧门,从那扇侧门进去,要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铁门后面,就是赵平生的书房。但你奶奶说——那扇铁门从来没有人从外面打开过。每次有人进去,都是赵平生自己从里面打开的。”
“所以那扇门,只能从里面开。”
“对。”
苏棠蹲在枇杷树下面,握着那张照片和那枚铜钱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转着——沈长河已经被她逼到了墙角,但赵平生还好好地坐在那栋白楼里喝茶。如果她去找沈长河硬碰硬,打赢了,赵平生也还活着。如果她直接去找赵平生,那扇铁门从里面锁着,她进不去。
她需要一个计划。
风从枇杷树的枝叶间穿过,月光忽明忽暗地照在院子里。那十七个人还站在月光下,看着她。张德厚站在最前面,弓着背,没有说话。
苏棠站起来,把照片放进口袋里,和那三枚铜钱放在一起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林国栋:“赵平生有什么弱点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很稳:“他有一个女儿。”
苏棠的目光凝了一下:“女儿?”
“叫赵月。住在白楼里,平时不出门。赵平生把她在身边养大,不让她见外人。”林国栋说,“你奶奶说——赵平生这一辈子,只有这一根软肋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棵枇杷树的阴影里,夜风吹动她的短发,露出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,握紧,松开,再握紧。
“那就从赵月下手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院子中央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看着那十七个人:“你们在这儿等我。”
张德厚看着她:“你要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“那栋白楼里,不止赵平生一个人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那把短刀,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——贴着她的掌纹。
林国栋从石阶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那只枯瘦的手摸索着,握住了苏棠的手腕。他握得很用力——那只手很凉,像一把老树根,但力气很大,箍在她的手腕上,像一把锁。
“你奶奶等了十几年,就是为了等你回来。你妈等了十几年,就是为了让你拿着这把刀走进那栋白楼。”他看着苏棠,虽然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,但他对着苏棠的方向,“你要是死在那栋楼里,她们就白等了。”
苏棠看着他外公那双浑浊的眼睛,没有挣脱他的手,也没有说话。她微微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:“我不会死。”
她松开手,转过身的时候,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把短刀被她握在手里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光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握着那把刀,走进了福音巷七号的院门,走进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。
苏棠一个人走在桐城的夜路上。
福音巷的尽头是人民路。人民路的尽头是东郊。东郊的尽头,有一栋白色的楼。那栋楼没有正门,只有一个侧门。
她摸了摸后腰那把短刀,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——被她摸过很多次了,已经磨得光滑发亮。她快步走着,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,也没有回头看。口袋里那三枚铜钱碰撞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像在催她快走。
夜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远处有一只狗在叫,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她的脚步声和心跳声。
她走了四十分钟。从福音巷到东郊,穿过三条街,绕过一片荒废的菜地,穿过一片长得齐腰高的野草,然后她看到了那栋白楼。
白色的墙,白色的窗框,白色的门。在月光下,白得像一座墓碑,立在荒郊野地里,周围没有树,没有路灯,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。楼不高,就两层,方方正正的,所有窗户都拉着白色的窗帘,看不到里面的灯光透出来。
苏棠蹲在野草丛中,盯着那栋白楼看了很久。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,但有人住在里面——她感觉得到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在五感之内,是她奶奶说的那种“直觉”。
她蹲在草丛里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“战”字的铜钱,握在手心里,低声说了一句话:“妈,奶奶,外公——你们都走到这一步了。轮也该轮到我了。”
她把铜钱放回口袋里,站起来,走出草丛,一步一步地朝那栋白楼的侧门走去。夜风吹动她的衣服和头发,她没有停下来。
走到那扇侧门前面,她停住了。门是白色的,和墙融为一体,几乎看不出是一扇门。门上没有锁孔,只有一个光滑的门把手,泛着不锈钢的冷光。
她伸手握住门把手,转动了一下——门没有锁。门开了。
苏棠站在门口,握着那把短刀,看着门内那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里没有灯,很暗,只有尽头透出一线光,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着。
她迈步跨进了门槛。侧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了,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——锁上了。
苏棠没有回头。她握着那把刀,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,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。灯光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出来,照亮了她的脸。
她走到那扇门前——一扇铁门,铁门上没有锁,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。
她站在铁门前面,用刀背敲了三下。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,传出去很远。
过了一会儿,窥视孔从里面被打开了——一只眼睛出现在窥视孔后面,浑浊的,带着血丝,像一口枯井。
苏棠没有退缩:“我找赵平生。”
窥视孔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来,很苍老:“你是——苏棠。”
她知道自己的名字。苏棠握着那把刀:“是。”
门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铁门缓缓打开了。
门后的房间里,灯光很亮。一张红木书桌,一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写着四个字,“天下太平”。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还冒着热气。他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不像一个老人。很亮,很沉,像两口深井,看不出深浅。
苏棠握着那把短刀,站在门口。赵平生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,没有站起来,没有说话,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。
“你坐。”他说。
苏棠没有坐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平生说,“你是来杀我的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
赵平生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:“你奶奶跟我说过你。她说你总有一天会来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。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赵平生说,“她带着你妈来桐城,跪在我面前,求我放她们走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:“你放了吗。”
“放了。”赵平生说,“我让她们走了。但沈长河没放,那就不关我的事了。”
苏棠的目光沉了下来:“不关你的事?那些被关在老药厂地下的人,那些被关在沈家水牢里的人——不关你的事?”
赵平生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那些人,是沈长河关的。我管不了他。”
“你管不了他,还是你不想管。”
赵平生没有回答。
苏棠拔出短刀,刀刃在灯光下泛出一道冷光: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理论的。”
赵平生看着她手里的刀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慢慢地走到墙边,摘下那幅写着“天下太平”的字。字后面,是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。
他拨动密码盘——左三圈,右两圈,左一圈。保险柜的门开了。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也是一个铁盒子,和她从福音巷枇杷树底下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。”他说,“答案在这里面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,没有伸手去拿那个铁盒子。她盯着赵平生,盯着他那双沉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: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赵平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她:“你拿走吧。里面的东西,看完你就明白了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,站在那栋白楼的书房里。窗外月光忽然亮了一下,照在书桌上,照在那个铁盒子上,照在赵平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。
她伸手拿起了那个铁盒子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——不重。她打开铁盒子的那一刻,一枚“走”字的铜钱在她口袋里忽然震动了一下——那种震动不是物理的,是她奶奶说的那种“感应”。
她打开铁盒子。里面放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了。字迹很熟悉——是她妈的笔迹。信的落款日期,是她妈死前三个月。
苏棠握着那封信,站在灯光下,低头看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