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婉婉,回家。”
这句话从旧厂房深处飘出来,林婉那边的视频画面抖了一下。杯子滚到房车地毯上,水淌到她脚边,她坐着没动,手却按住了胸口那块灰印。
苏清踩着那张湿照片,低头看了眼戒指。
“林婉,别接话。”
手机里,小赵急得嗓子都劈了。
“婉姐,你别吭声,苏清姐说了别吭声!”
林婉喉咙滚了两下,半天挤出一句:
“那声音是她。”
周俊举着手机,胳膊都酸了,听见这话,整个人往陈明贵身后挪。
“这活儿还带亲情连线?她妈......不是,我没别的意思啊。”
陈明贵抬手压住周俊的肩。
“别添乱。”
林婉盯着视频那头黑下去的戏台,声音发哑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,我二十岁。她叫我从来不喊全名,也不喊林老师,只喊婉婉。”
厂房里的风穿过铁门缝,吹得那半截红布贴着地爬。韩老太站在糯米灰线里面,手里的拐杖敲了敲地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听见了吗?她妈都来接她了。苏小姐,你拦得了一时,拦得了一家人团圆?”
苏清抬脚,把照片踩得更稳。
“团圆按桌收费,你出钱?”
韩老太的拐杖停住。
周俊没忍住,低声嘀咕:
“姐这嘴,地府婚宴都能讲成AA。”
苏清没理他。她看着照片上那只戴翡翠戒指的手,心里把线重新拨了一遍。
00是林,01是陈,02老赵,03杜秋娘,04林婉,05她。对方把林婉母亲的声音放出来,目标不是叙旧,是让林婉开口应名。只要林婉应了“回家”,04这条线就能重新拴紧。房车四角的相纸能锁人,锁不住她自己开门。
活人最怕鬼装熟人。
熟人最省成本。
苏清对视频里的林婉说:
“远程防亲情诈骗,三十万。”
林婉的手从胸口移开。
“转。”
小赵这回没哭,手机拿得飞快。
“婉姐,备注写什么?”
“写防诈。”
到账,三十万元。
周俊看着苏清手机震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
“这年头反诈中心要是按你这个单价收费,横店骗子得集体改行。”
苏清把那枚戒指的位置拍下来,发给林婉。
“问你妈三个问题,只有你们家里人能答的。别问生日、学校、老家,这些能查。”
林婉抬头,盯着厂房深处的黑。
她没开免提,声音压得低。
“妈,我小时候摔坏你一件东西,你让我赔了多久?”
里面那道声音隔了半拍。
“一只白瓷花瓶。你赔了三个月零花钱。”
林婉手背上的水滴滑到腕骨,她没擦。
“错了。是三年。我妈抠门,三个月她舍不得。”
周俊小声吸了口气。
“亲妈认证失败。”
厂房里那声音停住。红灯笼灭了大半,剩下几盏吊在走廊尽头,光被风晃得歪斜。
林婉接着问:
“我妈临走前,最后骂我哪句?”
韩老太突然插话:
“林婉,死人面前别不孝!”
苏清看向她。
“你急什么?答题又没让你抢答。”
韩老太的牙咬出轻响。
深处那道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她骂你不听话,骂你只顾拍戏,不回家。”
林婉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“又错了。她骂我眼光差,接烂剧还不让她吐槽。”
小赵在房车里听得鼻子发酸,手里盐袋攥出皱褶。
林婉抬手摸了摸胸口灰印,声音反而稳了。
“第三个。她把那枚翡翠戒指借给谁戴过?”
厂房里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没有回答。
林婉把手机从小赵手里拿过来,对着厂房深处开口:
“答不上来就别装她。你们连她骂人都学不明白,还敢拿她骗我回家?”
灰印在她胸口动了一下,边缘冒出几粒黑点。小赵吓得把盐往她脚边撒,撒多了,鞋面全白。
“婉姐,别激它啊。”
林婉低头看了眼鞋。
“你撒盐还是腌我?”
苏清开口:
“骂得好,另收情绪稳定指导费五万。”
林婉看她。
“你刚才可没指导。”
“我创造了你骂它的机会。”
林婉闭了闭眼。
“转。”
到账,五万元。
陈明贵在旁边看了她一眼,竟然没觉得离谱。今晚这破事一桩接一桩,能用钱买来几分钟喘气,已经算祖坟冒青烟,虽然他家祖坟现在看着也不太安生。
厂房深处那道女声低了下去,换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咳嗽。锣鼓点从戏台后面响起,断断续续,听着像旧磁带卡壳。
韩老太往后退了半步。
阿兰被灰影缠住手臂,倒在地上,嘴里一直抽气。她脚踝上的红嫁衣衣角被杜秋娘灰影咬着,血从袖口滴下来,落在糯米灰里,冒起白烟。
“韩姨,救我......”
韩老太没看她。
她盯着苏清脚下的照片,拐杖往地上一戳。
“苏小姐,你拿照片也没用。第三声锣响了,戏开了。你站在门外,保得住林婉一时,保不住这块地。”
“地是陈老板的。”
苏清转头看陈明贵。
“地块污名化处理,另算。”
陈明贵揉了下眉心。
“多少?”
“看你要干净到哪一步。只封今晚,一百万已经收了。要把东区厂房从名单里摘出去,五百万起步。”
副导演差点把对讲机摔了。
“还起步?”
陈明贵扫他一眼。
副导演把嘴闭上,转去骂自己手下。
陈明贵问:
“摘得干净吗?”
“能摘陈明贵,摘不掉陈守德。”
这话很直,直得陈明贵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
“成交。先付三百万,剩下两百万见效果。”
“我不赊账。”
“那就五百万。”
他扫码,付款,一套动作干净得让周俊看了都心疼。
到账,五百万元。
周俊盯着屏幕,整个人都麻了。
“陈总,您下次点奶茶是不是也直接买店?”
陈明贵把手机揣回去。
“买店不一定能活命。”
“有钱人的性价比观念,朴素中透着豪横。”
苏清把照片收进证物袋,又拿红绳在袋口缠了三圈。掌心伤口被红绳勒到,疼从皮肉里钻上来,她把手背贴在矿泉水瓶外壁,借那点凉意压住。
她不打算进门硬冲。
门内有戏台,有无脸人,有红嫁衣大半截。她现在手里半截布、木牌、照片,符纸不足,血也不能再这么用。韩老太不敢越线,说明线外还算她的场。把战场留在线外,省材料。
省下的就是利润。
她把杜秋娘木牌放到门槛外的湿红布上,又取出那张“20170716-00,林”的照片,压在木牌旁。
灰影从木牌裂缝里冒出,贴着照片边缘绕了一圈,碰到翡翠戒指那半只手时,缩了一下。
林婉在视频那头看见,呼吸卡住。
“她认得戒指?”
苏清没答,抬头看向韩老太。
“你刚才说七年前陈守德烧死秋娘,林家也在场。现在证物在我这儿,你要替杜秋娘报仇,就说出林家谁在场。”
韩老太的拐杖又敲了一下。
“我凭什么告诉你?”
“凭阿兰撑不过三分钟。”
阿兰的叫声一下子拔高。
“韩姨!你说啊!我只是拿钱办事,我不想断手!”
韩老太骂道:
“闭嘴!你收林老板钱的时候,嘴不是挺甜?”
阿兰疼得在地上蹭,帽子被汗泡湿,整个人狼狈得没了半点冒牌小刘的样子。
“林建成说只是吓林婉!他说旧衣服能逼她病退,违约金赔不起,她就得把股份低价转出来!他没说会死人!”
林婉坐在房车里,手指按着手机边框,指腹按出红印。
“股份?”
小赵凑近。
“婉姐,哪个股份?”
林婉没看她。
“工作室的影视版权包。上个月有人找我买,我没卖。”
陈明贵接上话。
“林建成破产后还想拿你的版权抵债。”
周俊听得脑袋都大了。
“所以这帮人用鬼搞并购?资本市场这么卷了吗?”
苏清看着阿兰。
“继续说。”
阿兰的手臂被灰影拧得往后折,她疼得说话漏气。
“我只见过韩姨,老赵,还有视频里的林老板。红嫁衣是韩姨让我从库房调出来的,照片是林老板快递给我的,背面字也是他让我照着写。”
“车里那张红纸呢?”
“韩姨写的!她说得把债转给你,不然林婉死不了,她拿不到尾款!”
韩老太抬手就要把拐杖砸过去,苏清脚尖一挑,地上的盐袋滑进门缝,盐粒铺到阿兰身前。灰影拖着红嫁衣衣角退了半寸,阿兰趁机滚出糯米灰线,被陈明贵的人拽住胳膊拖出来。
她一出线,杜秋娘灰影跟着扑出。苏清把木牌往地上一扣。
“回来。”
灰影停在阿兰袖口边,硬生生折回木牌。木牌咔咔响了两声,裂缝又长了一截。
周俊看得后脖子发凉。
“姐,它刚才听你话?”
“它听价格。”
“鬼也懂绩效?”
“活人都懂,鬼装什么清高。”
阿兰被拖到铁门外,医护刚要上前,苏清拦了一下。
“先拍她脚踝。”
陈明贵的人把手电打过去。阿兰脚踝上那片红嫁衣衣角被撕掉一半,布边缝着很细的白线,线头挂着一粒黑色小珠。
苏清用符纸夹起小珠,凑近闻了闻。
焦纸,香灰,尸油。
韩老太这一套比她表现出来的深。她不是只会烧纸,她会把人当临时香炉养,阿兰是跑腿,也是备用媒介。林建成给钱,韩老太拿命,阿兰图快钱。三个人互坑,倒是省了苏清审讯费。
她把黑珠装进小袋。
“证物保管费十万。”
陈明贵还没说话,林婉先开口。
“我付。”
到账,十万元。
韩老太站在门内,看着阿兰被带走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你以为带走她就赢了?戏台上缺了人,会自己找人补。”
厂房深处传来木板踩踏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个穿湿红嫁衣的人影站上了戏台。它没有脸,手里托着大半截红嫁衣,衣摆拖过台沿,水顺着木板往下淌。
杜秋娘木牌里的灰影一下子缩到最深处。
无脸人抬起头,隔着半座厂房,对着苏清举起一块牌。
牌上写着一行新字。
“05不上台,04替唱。”
林婉的视频画面里,房车四角的相纸开始卷边。
小赵尖叫:
“苏清姐,纸要掉了!”
苏清看了眼掌心,又看了眼门槛。
她把黄蜡烛残芯拿出来,塞进矿泉水瓶剩下的盐醋里,拧开瓶盖。
“陈老板,进戏台另加临门服务费,两百万。”
陈明贵把付款码亮出来。
“付。”
到账,两百万元。
苏清拎起包,抬脚跨进铁门。
“这台戏,今晚改我收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