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走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，夜风吹在她脸上，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，衣服湿透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冰凉冰凉的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听到身后沈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合上的声音——沉闷的一声，像一口钟被敲响了，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，然后消散在夜色中。
她走在前面，十七个人跟在后面。没有人说话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着，像是一群沉默的影子在移动。
走出了那条巷子，拐上主街的时候，苏棠忽然停住了脚步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那十七张被月光照亮的、瘦削的脸。
“你们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。”她说，“我说，让她在那儿待到死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张德厚站在最前面，弓着背，看着她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苏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：“那句话是假的。”
她转过身，指着福音巷的方向：“我奶奶在沈家地下室里。她在等我去救她。我刚才说的那句话，是说给沈长河听的。但你们听到的那句，是真的——我一定会回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苏棠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张德厚的声音：“那我们呢。”
苏棠没有停步：“你们找个地方等我。”
“等你多久？”
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，但她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，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：“等到天亮。天亮之前我没回来，你们就自己走。”
她走进了前面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巷子，拐了一个弯，身影消失了。
张德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那十六个人。
“找个地方等她。”他说。
苏棠一个人走在福音巷里。
福音巷七号的门还开着。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她走进院子，反手把门关上，靠在门板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睁开眼睛，走到枇杷树下面，坐下来，背靠着树干。
她把那三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摊在掌心里——走，回，战。三枚铜钱在她掌心里泛着暗沉的光，铜锈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气息，她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摸过去，每一枚上都刻着一个字。她奶奶留下的，她妈留下的。
她把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走到屋檐下，看着那串风铃。
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串风铃——铜片碰撞在一起，发出叮的一声，清脆的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风铃的声音。是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——极轻的，像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。
苏棠的手立刻握住了后腰的刀柄。
她转过身，盯着那扇虚掩的堂屋门。门缝里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苏棠拔出短刀，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光。她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门口，用刀尖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堂屋里很暗，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供台上。供台上那张照片还摆在那里——她妈站在枇杷树前面，扎着马尾辫，微微眯着眼，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但供台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瘦削的身影，站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脸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一动不动地站在苏棠她妈的照片前面，像是一尊雕塑。
苏棠握着刀，站在门口：“你是谁。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慢慢地转过身来，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一张苍老的脸，皱纹很深，像老树皮一样。那双眼睛浑浊的，但目光很沉，沉得像一口古井。
苏棠认出了他。
是那个在老药厂院子里见过的老头——那个给她钥匙的人。
他站在月光下，看着她，开口了。声音很沙哑，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：“你奶奶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苏棠握着刀：“我奶奶让你在这儿等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。”
那个老头沉默了一下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过来——是一个信封。牛皮纸信封，边角已经磨损了，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了。
苏棠接过信封，没有马上打开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是你奶奶的老邻居。”老头说，“福音巷的老住户。”
苏棠看着他：“你在我奶奶房子里等我，等了多久。”
“两天。”老头说，“你奶奶被抓走之前，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我回不来了，你就在福音巷七号等着。我外孙女会来。她来了，你把这个给她。’”
苏棠握着那个信封，手指捏着边缘：“她说了我去哪儿找她吗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下：“她说不用找。她说你会知道去哪儿找她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了。她低下头，撕开信封的封口——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她展开来，借着头顶漏下来的月光，看了下去。
信上的字迹很熟悉——是她奶奶的字。但这一次，字写得没有之前那封信工整。笔画有些潦草，有些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。
“棠棠：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，这是我自己选的路，我早就准备好了。福音巷的铁盒子里，我留了一封信给你，那封信里写了你想知道的事。
但这封信里，我要写的是另一件事。
沈长河在桐城关人的那些地方，不只是老药厂和沈家老宅的地下室。还有一个地方，在福音巷底下。
福音巷下面，有一条地道。从七号院子的那口井下去，顺着地道走到尽头，还有一扇铁门。那把钥匙，在铁盒子里。
铁门后面关着的人，是沈长河最怕的人。你把他放出来，沈长河就输了。
他叫林国栋。是你外公。
他还活着。
去吧。别怕。”
苏棠握着那封信，手指在信纸上攥得很紧，指关节泛白。
她站在堂屋里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。她低头看着信纸上最后那几行字——“他叫林国栋。是你外公。他还活着。去吧。别怕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把信封塞进口袋里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到院子里，走到那口井前面。
井口盖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。
她蹲下来，伸手去搬那块石头。石头很沉，她咬着牙，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挪开，推到了一边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木板露了出来。
她掀开木板。井下黑黢黢的，一股潮湿的、陈年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。
但这不是一口水井。没有水。下面是一条地道。
苏棠蹲在井口边，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屋子里，找到了一把手电筒，试了一下还能亮。她回到井边，握着手电筒，把那把短刀插在后腰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翻过井沿，踩着井壁上凸起的砖块，一步一步往下爬。
爬了大概三四米，她的脚踩到了实地——井底是干的，铺着一层细沙。手电筒的光照出去，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，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。墙壁是砖砌的，砖缝里长着青苔，地面上有一些零乱的脚印，有的已经干了，有的还是新鲜的——最近有人走过。
苏棠握着手电筒，弯着腰，沿着那条地道往前走。
地道很长。她走了大概两百米，中间拐了两个弯，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狭窄的亮痕，照亮了前面几米的路。空气越来越潮湿，气温也越来越低，她呼出的气在光束中化作一团白雾。
然后她走到了尽头。
一扇铁门。
铁门上挂着一把锁。
苏棠蹲在铁门前面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井里捞上来的铜钥匙——那把钥匙，陈国栋藏在井底，她跳进井里捞上来的那把。她握着那把钥匙，对准了锁孔。
插进去了。转了一下手腕。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——咔嗒。弹子弹开了。
苏棠取下那把锁，放在地上。她握着那把短刀，推开了那扇铁门。
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叫，铰链已经锈死了，推起来很吃力。门缝越来越大，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挤进去，照亮了门后那个空间。
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大概十来平米。墙是水泥的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，墙角铺着一层干草，干草上蜷缩着一个人。一个老人。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，头发全白了，白得像雪，稀稀疏疏的，很长，披散在肩膀上。他闭着眼睛，蜷缩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枯木。
苏棠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老人身上。
她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发抖：“外公。”
那个老人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浑浊的，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，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了。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，对着手电筒光的方向，张了张嘴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、含混的声音：“是……谁……”
苏棠蹲下来，把手电筒放在地上，让光不那么刺眼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那个老人枯瘦的手。那只手很凉，皮肤粗糙得像砂纸，骨节凸出，像一把干柴。
“我叫苏棠。”她说，“林秀莲是我妈。”
那个老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他那只枯瘦的手反握住苏棠的手，握得很紧，很紧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溢出来，顺着脸颊上深深的皱纹淌下去。
苏棠蹲在那里，握着他的手，没有松。过了很久，等老人都平静下来了了，她才开口：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
老人没有回答，只是握紧外孙女的手。
苏棠把他扶起来。老人很轻，轻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。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，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苏棠身上。
苏棠扶着他，一步一步走出那扇铁门。铁门外面是那条狭长的地道。她扶着老人，在这条黑暗的地道里慢吞吞地走着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走完那条地道的时候，她扶着老人爬出井口，回到了福音巷七号的院子里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老人站在月光下，仰着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下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。
他张了张嘴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沙哑的声音：“月亮……我好久没看到月亮了……”苏棠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站在月光下，握着那把短刀，站在那棵枇杷树的阴影里，看着福音巷七号的院门。她没有救出奶奶，但她救出了外公。
那把封印在屋顶的黄铜钥匙，终于打开了那扇门。她口袋里那一枚铜钱，忽然又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