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厚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:“我来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打开,沿着树根周围划了一个圈,然后用刀尖往下挖。土很硬,他挖得很吃力,但没有停下来。
挖了大概十几分钟,刀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——金属碰撞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。
张德厚放下刀,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。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——不大,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宽,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,边缘的焊口已经被锈蚀得几乎看不出来了。
苏棠握着那把铜钥匙,对准了铁盒子上的锁孔。
插进去了。
她转了一下手腕——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,弹子弹开了。那把锁,在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,但依然被这把钥匙打开了。
苏棠打开铁盒子。
里面没有她想象的金银财宝,没有秘密文件。只有一封信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已经受潮发软了,但封口还完好,没有被打开过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字,字迹娟秀——
“苏棠亲启。”
是她奶奶的字迹。
苏棠握着那封信,没有马上打开。她坐在枇杷树下的泥土上,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,捏了很久。
然后她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展开来,满满三页纸。字写得很密,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写字的那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话说清楚。
她低头看了下去。
“棠棠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。不要找我。我去做一件我早就该做的事。
你妈的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。不是我不想说,是我不敢说。我怕你知道了以后,会走和我一样的路。
但你长大了。你找到了福音巷,找到了那把刀,找到了老药厂地下那些人。你走到这一步,我就不能再瞒你了。
沈长河当年杀死的那个原配——她不是他的原配。她是我姐姐。是我的亲姐姐,林秀兰。
她当年嫁到沈家,不是自愿的。是沈长河逼的。他看上了她,她不肯,他就用手段逼她嫁了。嫁过去之后才知道,沈长河做的那些事——走私、贩运、关人、杀人。她想要跑,被抓回来了。沈长河跟她说,你要是敢跑,我就杀了你全家。
她不敢跑了。
但她偷偷留下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把短刀。她在那把刀上刻了一个名字,不是她自己的,是沈长河杀过的第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把这个名字留下来,她说——‘有一天,会有人拿着这把刀,替那些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。’
后来沈长河发现了这把刀,发现了上面刻的那个名字。他让她死。
但你妈——我的女儿,秀莲——她在那天晚上,把刀拿走了。她把姐姐的名字磨掉,重新刻上了自己的名字。她说,‘这把刀,不能再姓沈了。’
她带着这把刀逃走。那把刀上那两个字——‘秀莲’——不是她的名字。是她姐姐的名字。她把自己刻上去,是为了把那个名字盖住。她用这种方式,守住了一个秘密。
这个秘密,沈长河不知道。沈远山不知道。只有我知道。
现在你也知道了。
棠棠,你拿着这把刀,你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。这把刀上,刻着两个女人的命。你妈的,你大姨的。她们把这把刀留给你,不是让你报仇的。是让你把那些被关起来的人,一个一个放出来。
沈长河在桐城关了多少人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不止十七个。
所以你不要来找我。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。如果我回不来了,你就带着这把刀,走得远远的。别再回桐城了。
这把刀的秘密,已经传给你了。
你大姨的名字,叫林秀兰。
她死的那天,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。”
苏棠读完了那封信。
她坐在枇杷树底下的泥土里,握着那三页信纸,手指攥得很紧,信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。她低着头,院子里一片安静,那十七个人站在月光下,没有人说话。风从枇杷树的叶片间穿过去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苏棠没有哭。她把信纸重新叠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转过身,看着那十七个人。
“我奶奶留了一封信给我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他们都在看着她。
苏棠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响起来:“她说,她去找沈长河了。她让我不要再回桐城了。”
她拔出后腰那把短刀,握着刀柄,刀尖朝下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光。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——被她的手指紧紧握着。
“但我没打算听她的。”
她迈步走向院门,走了两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你们不用跟着我。这是我家的私事。”
她走出福音巷七号的院门,走进月光照亮的巷子。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,是一群。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,跟在她的身后。
苏棠停住了。她站在巷子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回头看着那十七个人。张德厚站在最前面,弓着背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树。他看着苏棠,开口了:“你奶奶把我们从老药厂救出来过一次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
“那一次,她说——”张德厚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‘有一天,会有人拿着这把刀来找你们。那个人不是我。是我的外孙女。她叫苏棠。’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奶奶等这一天,等了十几年。你现在叫我们别跟着你?”
苏棠站在巷子里,握着那把短刀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没有再让那些人回去了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十七个人跟在她身后。
福音巷的夜风把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,那串风铃从屋檐下传过来——叮,叮,叮——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