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音巷的夜,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。
苏棠站在巷口,浑身还在滴水。夜风吹过来,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那把短刀还握在手里,刀刃上沾着的血已经被井水冲干净了,在路灯下泛着一道白惨惨的光。
她身后站着十七个人。
他们站在福音巷的路灯下面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月光照着他们的脸,照着那些瘦削的、苍白的、带着伤的脸——有的是刀疤,有的是烟头烫的疤,有的是长年不见日光泛着的病态的白。
那个少年站在最前面。他看着福音巷尽头那棵从院墙上方探出来的枇杷树,看了很久,开口了:“我小时候来过这条巷子。”
苏棠转头看着他:“你来过?”
“嗯。”少年说,“我妈带我来的。她说,这巷子里住着一个很厉害的老太太,能帮人解决麻烦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扫过那十七张脸。十七个从老药厂地下被救出来的人,有的已经站不稳了,靠墙靠着才能勉强站住,但没有一个人坐下来休息。他们都在看着她。等她说话。
苏棠把短刀插回后腰,站在那盏路灯下面,开口了:“福音巷七号,是我奶奶的房子。那里面能住人,但住不下这么多人。我没办法一次性安置你们所有人。我只能给你们一条路——福音巷后面有一条密道,通到福音巷外面。你们可以从那儿出桐城,去任何一个你们想去的地方。出了桐城之后,不要再回来。沈长河的势力只在桐城,只要你们出了桐城,他就拿你们没办法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站在路灯下面,互相看着。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——陈国栋本子里记着的名字叫张德厚——说话了:“我们被关了那么多年,家早就没了。出去之后,能去哪儿呢。”
苏棠没有回答。
张德厚又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巷子里很安静:“我们能跟着你吗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跟着我?我自己都没地方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救我们?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这把刀。”
她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,握着刀柄,对着路灯的灯光,看着刀刃上那道细长的磨痕。那道磨痕很深,像是被磨过很多次。
“这把刀是我妈的。她把它留给了我。她没告诉我这把刀要用来干什么,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不该被关住的人,就该放出来。’”
她收刀入鞘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
没有人动。
张德厚站在那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:“我们这些人的家都没了。你给了我们一条命,我们就欠你一条命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我不需要你们还。”
“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。”张德厚说,“还不还是我们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那十六个人:“愿意留下的,站我左边。愿意走的,站我右边。自己选。”
那批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动了——那个少年第一个走上去,站到了张德厚的左边。随后是那两个女人,那个老太太,那些被关了很久的人,一个一个地移动,脚步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。最后,十七个人全部站到了张德厚的左边。
苏棠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十七个人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想好了?”
张德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十七个人的前面,弓着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但脚像生了根一样稳稳扎在地上,没有移动分毫。
苏棠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福音巷七号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那就跟我来。”
她推开福音巷七号的院门。夜风吹过那棵枇杷树,树叶在月光下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话。风铃声从屋檐下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苏棠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枇杷树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那十七个陆续走进院子里的人。
月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,照着那些沧桑的、麻木的、还没有完全恢复神采的脸。苏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那棵枇杷树上,落在月光照亮的叶片上。
她对那十七个人说了几句话——
“你们跟着我走,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。但如果我死了,你们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她转过身来,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。
“替我把我奶奶救出来。”
张德厚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回答,他只是站在那棵枇杷树的阴影里,像一截沉默的石墩,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了。
夜风吹动院子里的草,吹动屋檐下那串风铃,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福音巷的夜,还很长。
苏棠站在福音巷七号的院子里,握着那把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铜钥匙,钥匙上的水已经干了,留下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痕迹在她掌心里。
十七个人站在她身后,没有人说话。月光照在那些瘦削的脸上,照着那些沧桑的、麻木的、还没有完全恢复神采的眼睛。
张德厚站在最前面,弓着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那扇门在哪儿。”
苏棠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穿过院子,走到那棵枇杷树前面。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“那棵枇杷树底下,埋着一个铁盒子。这把钥匙是开那个铁盒子的。”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泥土。土很硬,板结在一起,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翻动过了。她用手刨了几下,指甲里塞满了黑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