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浑身湿透地站在老药厂的院子里。夜风吹在她身上，冻得她脸色发白，嘴唇发紫，她的背却挺得很直。
她握着那把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铜钥匙，钥匙上的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。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，看着钥匙齿上磨出的凹痕——和福音巷那把不同，这把钥匙的齿痕更浅，但磨损得更均匀，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，每一次都是插进同一个锁孔里转动的。
陈国栋的本子里写的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“钥匙在井里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老九：“这扇门在哪儿。”
老九没有说话，转身穿过院子，走到一堵爬满青藤的砖墙前面。他伸手拨开藤蔓，露出一扇隐在墙上的铁门——门不大，只到成年人的胸口那么高，像是一扇通往地窖的入口。铁门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锈迹，藤蔓的触须缠绕在门框上，像是好多年没有被打开过了。
苏棠走过去，蹲在那扇铁门前面。
她握着那把铜钥匙，对准了锁孔。钥匙插进去的一瞬间，她的手指停住了——她听到门的那一侧有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不是人的呼吸，是另一种节奏，更慢、更深沉，像某种活物沉睡时的起伏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被关在门后很久的人。
苏棠握着钥匙，没有马上转动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九。老九站在那里，弓着背，没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钥匙的手上——他在等。等她把那扇门打开。等了很久。
苏棠转动手腕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。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，弹子一颗一颗地弹开，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。那扇铁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截向下延伸的台阶。台阶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两侧的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。没有灯，只有从门口漏下去的一线月光，照亮了最上面的几级台阶。
苏棠没有犹豫。她踩着台阶，一步一步往下走，那把短刀握在手里，刀尖朝下。
台阶很长。她走了大概二十级，然后台阶到了一个平台。平台前面又是一扇门，但这扇门不是铁的，是一扇厚重的木门，门上嵌着一个铁环。没有锁。
苏棠伸手推了一下那扇木门。门没有推开，但它动了一下。门后有什么东西顶住了它。
她用力再推了一下，门缝扩大了一点，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。从门缝里露出来的，一只眼睛，浑浊的，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光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，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：“你是……谁？”
苏棠握着刀：“我是来开门的人。”
门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那只眼睛离开了门缝，传来一阵拖拽重物的声音，什么东西被从门后挪开了。木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，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苏棠侧身挤了进去。
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——像是一个地下室改建的临时住所，墙壁是粗糙的水泥，地面铺着几层硬纸板和旧毯子。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水桶和纸箱，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水味。
房间里有人，不止一个。
靠墙坐着两个女人，一个老的，一个年轻的。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，看不清年纪，像是个少年。还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后，刚才挪开了那堆挡住门的杂物，瘦得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。
他们都看着苏棠。没有人说话。
苏棠站在门口，收起了刀：“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。”
没有人动。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看了她很久，开口了：“你是沈家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。”
“苏棠。我奶奶姓林。”
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：“林秀莲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我妈。”
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：“你妈以前说过，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们。她说的是你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房间里的人说了一句话：“收拾东西。我们走。”
那个年轻的女人第一个动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外套穿上。那个老的女人也慢慢站了起来，扶着墙站稳。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抬起头来，露出一张很小的瘦削的脸，他站起来，走到苏棠面前，看着她腰间的短刀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这把刀，我认识。你妈以前拿过它。”
苏棠低头看着他：“你见过我妈？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少年说，“她来的时候，带着这把刀。她说，这把刀会保护她的女儿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握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我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走出木门，走上台阶。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——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跟着她往上走，重见天日。
院子里，那些人站在月光下，呼吸着外面的空气。
苏棠站在他们面前，数了一下——十七个人。十七个被沈长河关起来的人。他们站在那里，有的在发抖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像很久没有见过月亮一样。
苏棠握着那本陈国栋留下的本子，本子里的名字一个个地浮现在她脑海里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那十七个人：“你们有地方去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们站在院子里，互相看着。
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说话了，声音沙哑的：“我们被关了太久。家里的人，早就以为我们死了。”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
那个男人看着她：“去哪儿？”
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桐城的方向，城市边缘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。老药厂那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后面，一条通往福音巷的密道深处，还有一扇她没有开的门。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铜钥匙，摸了摸那把陈国栋藏在井底的钥匙。
“回去。”
苏棠转身，迈开步子朝福音巷的方向走去，身后十七个人跟着她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，在老药厂院子里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。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钱，铜钱上那个字在黑暗中被她的手指摩挲了一遍又一遍——“回”。
该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