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站在那扇铁门前,夜风从破了的铁丝网口灌进来,吹得她后背的衣服贴在了皮肤上。
老九站在她旁边,弓着背,像个影子一样无声。他没有催促她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她自己做决定。
苏棠蹲下来,把那根细铁丝重新弯了一下。老药厂的铁门锁比她之前碰过的都要复杂,是一个老式的双槽锁,锁孔深,弹子密,铁丝塞进去之后找不到着力点。
她试了两次都没打开。
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她的手指已经很累了,从昨晚到现在,她开了不下十把锁,每一把都在消耗她的精力和体力。
但苏秀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钥匙在沈长河身上。”
她没有钥匙。
但她有这双手。
她把铁丝抽出来,重新弯了一个角度,第三次伸进锁孔里。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拨弹子,而是先闭上眼睛,手指捏着铁丝,感受锁芯内部的结构——这是她奶奶教她的,老太太说,开锁要靠手去听。
她听到了。
铁丝尖碰到了最深处的那颗弹子。她轻轻往上一顶,锁芯转动了——咔嗒。锁开了。
苏棠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,推开了铁门。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叫,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一样,铰链已经锈死了。
门内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,像是很多年前这里曾经被清洗过,但再也没有人进来通风过。
老九从她身后走过去,率先走进了那条走廊。他的脚步在黑暗中很稳,像是走过很多次一样。苏棠跟在他后面,右手握着短刀,左手的手指贴着墙壁往前摸——墙面是水泥的,粗糙,冰凉,渗着潮气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。老九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苏棠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她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。水泥地面上摆了十几张行军床,床上有的躺着人,有的空着。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,还有一箱压缩饼干。
床上躺着的人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她,有的闭着眼睛睡觉。他们的手上有的戴着铁链,有的没有。
苏棠站在门口,握着那把短刀,没有说话。房间里的人也没有说话。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生活着,呼吸着。
她转过头看着老九。
老九没有说话,他只是走进房间里,走到靠墙那张床边,蹲下来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。他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本子,递给苏棠。
苏棠接过来,翻开。
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的。开头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如果你看到这本本子,就说明我已经出事了。我叫陈国栋,桐城人,原来在老药厂做保安。我在这里被关了六年。这里一共有十七个人,有的是欠了沈长河的钱,有的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有的什么也没做,只是被他怀疑。”
苏棠握着那本本子,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,一个故事,一段被困住的时间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钥匙在井里。”
苏棠抬头看着老九:“什么井?”
老九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出房间,沿着走廊往更深的地方走去。苏棠跟在他后面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——铁门没有上锁,只是虚掩着。他推开铁门,外面是一个荒废的院子。院子里长满了野草,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俯视着他们,然后跳下去跑了。
院子正中央,有一口井。
老九站在离井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了苏棠一眼。苏棠走到井边,低头往下看——井已经很深了,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。
她转过身,看着老九:“钥匙在井里?”
老九点了点头。
苏棠没有说话。井很深。现在是夜里,水面上浮动着暗绿色的光。二十多个人的命,全看井里那把钥匙能不能捞上来。
她从旁边捡起一根长竹竿,伸进井里探了一下——井水比她想象的要深。竹竿完全没入水中,还没有探到底。
她把竹竿抽出来,脱下外套,把短刀插在腰间,深吸一口气——
然后她翻过井沿,跳进了井里。
井水凉得刺骨。
入水的一瞬间,她感觉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了皮肤里。她屏住呼吸,睁开眼睛往下潜——井水很浑浊,能见度很差,只有上方漏下来的一丝月光在水面上晃动。
她伸手在井壁的边缘摸索着。第一遍,什么也没摸到。她浮出水面,换了一口气,又潜了下去,这一次潜得更深。水压把她的耳朵压得嗡嗡作响,她忍着——继续往下摸。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铁环。
固定在井壁上。
铁环上系着一根绳子,绳子往下延伸,通向更深的水底。她顺着那根绳子往下摸——绳子尽头拴着一个东西。她用力拽了一下,绳子断了。她抓着那个东西往上游。
浮出水面的时候,她狠狠地喘了一口气,把那个东西扔在井沿上——是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包。她爬出井口,浑身湿透了,冻得直打哆嗦。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小包,手指因为寒冷微微发抖,拆开了外层的塑料布。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铜制的。和她口袋里那把福音巷铁盒子的钥匙不太一样——这把更小,齿痕更浅,但同样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
苏棠握着那把钥匙,半天没有说话。
老九站在旁边,看着她手里的钥匙,他做了个手势——拿这把钥匙,去开那扇门。
“哪扇门?”
老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弓着背,像一截枯木。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,嘴角有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苏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湿漉漉的铜钥匙,把她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,贴在胸口的位置,贴着那枚铜钱。
“去开那扇门。”苏棠说。
她转身走回房间,把那本本子里记录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。
念完之后她握着那把钥匙,看着那十几张床上的人——他们有的已经站起来了,有的还在挣扎着坐起来,有的躺在床上,目光在黑暗中像星火一样,一簇一簇地亮起来。
她没有说太多话。
“我叫苏棠。我带你们出去。”
窗外,月光照在那口井上,照在一圈一圈荡漾的水纹上。那把钥匙贴在她的胸口,铜钱贴在她的掌心,那把短刀贴在她的后腰。
三样东西,三个方向,全都指向那扇她还没打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