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坐在砖窑门口,那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。
夜风从破洞口灌进来,带着田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味。她没有睡着,但她闭着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苏秀在稻草堆上侧躺着,呼吸变得均匀了,像是睡着了。但苏棠知道她也没睡着——一个被关了那么多年的人,不可能在逃出来的第一夜就睡得安稳。她只是安静地躺着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。”苏棠忽然开口了,声音在砖窑里回荡了一下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那个被割了舌头的人——他还活着吗。”
苏秀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被关在哪儿。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的地方。”苏秀说,“我只知道那个地下室不是唯一的。沈长河在桐城至少还有两个像那样的地方,一个在东边的老药厂,一个在西城的旧戏院后面。”
苏棠睁开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听沈远山跟沈长河说话的时候提到的。”苏秀说,“有一天晚上,沈长河来地下室看我的时候,沈远山跟在他后面。他们以为我睡着了,站在铁门外面说了几句话。沈远山说,‘东边那个要不要也封掉。’沈长河说,‘不用,还有用。’”
苏棠握着那把短刀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苏棠站起来,走到砖窑门口,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。夜风吹在她脸上,带着凉意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秀:“你在这儿等着。天亮之前我要是没回来,你就自己走。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东,走大概一天,能到下一个镇子。到了镇上,找个派出所,跟警察说你姓苏,有人会帮你。”
苏秀挣扎着坐起来: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东边那个老药厂看一眼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?那个地方肯定有人守着。”
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,在手心里转了一圈:“那就让他们守着。”
她走出砖窑,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在地上拉出一道瘦削的轮廓。她走了几步,身后的砖窑里传来苏秀的声音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苏棠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苏棠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那片月光照亮的田野。
桐城东郊的老药厂离砖窑大约七八里路,苏棠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说是药厂,其实就是几排灰扑扑的平房,围着一个院子,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链有手指那么粗。围墙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,有几处已经塌了,但塌掉的地方被人用新的铁丝网重新补上了。
苏棠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,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。院子里很安静,没有灯光,没有人声,但那扇铁门上的锁是新的,锁面在月光下反着光,没有生锈。这把锁是最近才挂上去的。
有人在里面。
苏棠从灌木丛后面绕到侧墙,选了一处铁丝网看起来比较旧的位置,用那把短刀割断了锈蚀的铁丝,扒开一个口子,钻了进去。
院子里野草丛生,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膝盖。一条石板路从铁门通往主楼,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。主楼的窗户全黑了,只有最左边那扇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边缘透出一线微微的光。
苏棠贴着墙根摸到那扇窗下面。窗帘拉得很密,几乎看不到缝隙,只能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运转的声音——机器的轰鸣声,低沉而持续,像是一台什么老旧设备在运转。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,有人在房子里走动,脚步声很沉,是一个男人的脚步。
她在窗台下蹲了很久,听着那个脚步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。后来脚步声停住了,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房子里传出来的,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
“你找谁。”
苏棠猛地回头。
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,是个瘦高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手里拿着一根铁钎。他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苏棠握住了刀柄。
那个人看着她握着刀柄的动作,没有动,也没有后退。他又问了一遍:“你找谁。”
苏棠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个人的脸,盯着他的眼睛,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。
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把铁钎放下了。
他蹲下来,把铁钎放在地上,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是林秀莲的女儿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是肯定句。
苏棠握着刀柄: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。”他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嘶哑的声音——他的嘴里是空的。没有舌头。
苏棠看着他。那个人站在月光下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脸。他张着嘴,让她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口腔,然后又合上了。
他看着她,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,然后又指了指东边——桐城的方向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,指了指她身后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他摇了摇头。
他指了指苏棠,又指了指桐城的方向,然后做了一个“跟着”的手势。
苏棠看着他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那个声音还在响——低沉、持续、嗡嗡地响着,不是机器。她刚才听错了,那不是机器的声音。那是有东西在里面发出来的。不是人。是人身上发出来的——一群人的声音。
苏棠没有说话。她站在月光下,站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外面,听着一墙之隔的、嗡嗡的、含混的、不停歇的声响——有人在里面。不止一个。
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,弓着背,手里没有铁钎。他也在看着那扇窗户。月光照亮他的侧脸,照亮他脸颊上那道疤,照亮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木然的眼睛。
他看着她,用手指了指桐城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——我带你回去。
苏棠看着他,松开刀柄: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他没有回答,低下头,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——老九。
苏棠看着沙地上那两个字,心里明白了——那个沈长河关起来的人,不只是苏秀。还有很多人。还活着,在老药厂里。他们没有被关在地下室,而是被关在那些嗡嗡作响的房间里。
她看着老九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能把他们放出来吗?”
老九没有说话,在沙地上又写了几个字——门锁了,钥匙在沈长河身上。
苏棠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:“钥匙不一定要用钥匙开。”
老九看着那根细铁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尖在沙地上又写了几个字——
跟我来。
他站起来,转身往那排平房的深处走去。苏棠跟在他身后,穿过齐腰深的野草,绕过一台锈蚀的锅炉,走到一扇低矮的铁门前。铁门很旧,漆面全部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铁板,门上挂着一把锁——和她在地下室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老九指了指那把锁。
苏棠蹲下来,把那根细铁丝伸进锁孔里。
她没问这里面关着什么人,也没问她为什么要救他们。她只知道——老九把她从东边那个老药厂带到这里来,不是为了让她看着那把锁发呆的。
那把锁的弹子卡住了。她拨了几次,锁芯纹丝不动。
她把铁丝抽出来,重新弯了一个角度,再伸进去。这一次,她听到了那声熟悉的、极轻的声响——咔嗒。
锁弹开了。
苏棠把锁取下来,放在地上,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铁门。门内一片漆黑,一股陈年的、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她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,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——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大约十来平米。没有被褥,没有桌椅,只有一个墙角放着一只塑料桶。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,被一根铁链栓在墙角的铁环上。
苏棠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——那个人猛地缩了一下,像一只受惊的动物,蜷缩得更紧了,身体在发抖。
“别怕。”苏棠说,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那个人没有回应。他只是蜷缩在那里,把脸埋在膝盖里,不停地发抖。
苏棠没再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那根铁链。铁链锈得厉害,她把铁丝插进锁孔里拨了一下,锁开了。铁链从铁环上脱落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那个人还是蜷缩着没有动。
苏棠站起来,退到门口。她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:“外面是自由的。你自己决定走不走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走出了那扇铁门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。她站在月光下,握着那把短刀,看着远处桐城模糊的轮廓,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——是脚步声。很慢,很迟疑,但一步一步,朝着门口的方向走过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老九站在她旁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弓着背,像一截枯木。苏棠没问他为什么不走,也没问他还知道多少事,只是握紧了那把短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下一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