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秀走得很慢。不是她不想快——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太会走了。在地下室关了那么久,肌肉萎缩,关节僵硬,每一步都像在重新学习怎么迈腿。
苏棠没催她。两个人沿着公路边的排水沟往前走,速度还不如一个老太太散步快。苏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——桐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,但还没有人追上来。这不太对劲。以沈长河的作风,不可能就这么放她们走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苏棠说。
苏秀没逞强,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那个铁环——铁链已经被苏棠用细铁丝捅开了,但铁环还套在她脚腕上,边缘磨出了一圈深紫色的勒痕。
苏棠蹲下来,仔细看了一眼那个铁环。铁环很厚,边缘生了一层褐色的锈,像是箍在上面很久没有摘下来过。她用手指捏了一下铁环的接口处,发现那不是焊接死的,是用一个小锁扣住的。
锁孔很细,比普通的锁孔小一半。
苏棠掏出那根细铁丝,弯了一个更小的钩,伸进锁孔里拨了几下。咔嗒一声轻响,锁弹开了。
铁环从苏秀脚腕上脱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苏秀低头看着自己终于解放的脚腕,沉默了很久。
那截公路很长,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排列着,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。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苏棠忽然停了下来。她侧过头,像在听什么声音——公路上很安静,没有车,没有行人,只有风声。但苏棠听到了别的东西。
“有人。”她低声说。
苏秀也停了下来。
苏棠拉着她,快步走下公路,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。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,屏住呼吸,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公路的方向。
过了没多久,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桐城的方向驶来,没有开灯,速度不快,像在搜索什么东西。它驶过她们刚才走过的那一段路时,减慢了速度,几乎像在爬行,然后停在了那个铁环掉落的位置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走下来,捡起那个铁环,对着光看了看。他拿着铁环退回车边,弯腰冲车里说了一句什么。车门关上了。车子没有停留,继续沿着公路往前开去。
苏秀的手指攥着苏棠的胳膊,攥得很紧。苏棠没动。一直等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公路尽头,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,手上蹭了一层泥。
“走。”苏棠说,“不能走公路了。”
她拉着苏秀穿过灌木丛,拐进公路旁边的一条土路——那条路很窄,像是农用的机耕道,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是荒掉的农田。
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。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苏秀的嘴唇干裂了,渗出一道浅浅的血丝。
苏棠看到路边有一座废弃的砖窑,窑顶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“进去歇一会儿,等太阳落山再走。”
两个人钻进砖窑里。窑内很阴凉,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的焦炭味。墙角堆着一些碎砖和枯草,有一只老鼠听到动静蹿进砖缝里去了。
苏秀靠着墙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苏棠坐在窑门口,盯着外面的路。
她摸了摸那把短刀,刀柄上那两个字在黑暗中被她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过,刻痕已经很深了。
“你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?”苏秀忽然开口,声音在砖窑里有些空洞,“福音巷那扇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条密道,是我爸修的。”
苏棠转过头看着她。苏秀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窑顶塌陷处漏下来的那束光线上,灰尘在光束里浮动。
“我爸是个泥瓦匠。沈长河让他修那个地下室的时候,他不知道那是用来关人的。后来知道了,已经晚了。他在密道里留了一条路——那个夹层,还有那截楼梯。他说,万一有一天有人能用到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: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苏秀沉默了一下:“他是被沈长河害死的。修完那条密道之后没多久,他就死了。”
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没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们在砖窑里待了两个小时,没有追兵。苏棠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。黄昏时分,她们走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街两边开着一些小店铺。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亮。店里亮着灯,几个人坐在里面吃面。
苏棠摸了摸口袋里的钱——福音巷老宅的信封里,剩下的现金不多了。
她买了两碗素面,和门口的老太太借了一个盆,打了半盆水,让苏秀把脸洗了。她在街角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换洗衣服,灰色的布裤和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——和她相册里她妈妈穿的那件一模一样,只是花色不同。她拿着那件衣服看了几秒,然后递给了苏秀。
两个人在镇子最边上找到了一间废弃的老屋,屋顶瓦片掉落了几片露出椽子,但墙还是结实的。苏棠推开门,里面空荡荡的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墙角堆着一些干稻草。至少有屋顶,能挡露水。
苏棠把稻草铺开,让苏秀躺在上面休息。她自己在门边坐下来,靠着门框,那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。
苏秀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背对着苏棠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:“你知道沈长河为什么要关我吗?”
苏棠睁开眼睛: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,我躲在楼梯后面,从木板缝里看到了沈长河。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面前跪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在求他,说了一句话……‘你杀了我,那把刀的下落你就永远别想知道。’”
苏棠握着那把短刀。
“沈长河没有杀他。”苏秀说,声音很低,“他让他活着,但让他永远开不了口——他让人割了那个人的舌头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人是谁,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被关在另一个地方。不是沈家老宅的地下室,是另一个地方。”苏秀翻过身来看着苏棠,“你奶奶可能知道。”
苏棠没有回答。她靠在那扇木门上,门外面是外面越压越低的夜色,远处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叫得很慢。
她握着那把刀柄上刻着“秀莲”两个字的短刀,刀柄上那两个字在黑暗中被她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过,刻痕已经很深了。
苏棠没有回答。她靠在那扇木门上,握着她妈留下的那把刀,握了很久,一直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