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站在地下室的灯光下,那个女人冰凉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臂,攥得死紧。指甲陷进她皮肤里,不需要低头去看,她就能感觉到那种力度—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板。“他是来杀我的。”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转,没散干净。
苏棠把那个女人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侧过身,挡住她半个身子。没拔刀,但右手搭在刀柄上,手指握着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。
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气混着潮气和霉味,灯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飞虫绕着昏黄的光晕打转。沈长河站在楼梯口,背着双手,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。他没有看苏棠身后那个女人,目光一直落在苏棠脸上。
“你长得很像你妈。”沈长河说,声音不大,在地下室里却听得很清晰,“眼睛像,下巴也像。”
“别跟我提我妈。”苏棠说。
沈长河没有生气。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,语气也很平:“你把那把刀给我,我让你们两个人走——你和你身后那个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她在算距离。从她站的位置到楼梯口,大约十步,沈长河站在楼梯口,沈远山站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,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,一个站在楼梯中段,一个站在最上面一层台阶上。硬冲的话,她一个人能撂倒两个,但身后的女人跑不动,一旦打起来,自己顾不了她。
她需要一个机会。
沈长河等了片刻,见她不说话,又开口了:“你不信我?”
“你说的话,我一个标点都不信。”
沈长河沉默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和善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:“那你信什么。”
苏棠握着刀:“我信我自己。”
她转头对身后的女人说了一句:“抱紧我。”然后猛地转身,拽着那个女人冲向东墙——那个夹层的洞口还在那儿,她没时间堵上它。现在它不再是一个藏身的地方,而是一条路。一条她们进来时走过的路。一条沈长河不知道的路。
她拽着那个女人钻进洞口。身后传来沈长河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悦,像是一个猎物的逃脱让他不太愉快:“抓住她。”
但苏棠已经钻进去了。
夹层里很窄,两个人没法并排走,只能一前一后。苏棠在前面开路,步子迈得又急又大。那个女人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,铁链在地上拖行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身后传来砖块被扒开的声音,有人在拆那堵薄墙。苏棠没回头,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。外公修的那个夹层,他当时跟老太太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万一有一天走投无路,那个夹层不是死路。”这句话在苏棠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她放慢脚步,手指贴着东墙的墙面摸过去。砖面粗糙覆盖着一层干透的石灰。她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——这块砖的表面是光滑的。和其他砖不一样。她用力推了一下。那截楼梯很窄,通往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。身后拆墙的声音越来越近,砖块落地,有人喊了一句什么。苏棠不再犹豫,踩上那截楼梯。那个女人跟着她,一步一步,爬了上去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。门没有上锁。苏棠推开那扇门,走出去的一瞬间,她愣住了。
门外是一条巷子。福音巷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——它嵌在一栋老旧的青砖房的墙壁上,门上刷着和墙面同色的灰漆,关上的时候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。她站在这条巷子里,对面就是福音巷七号,她奶奶的老宅。那棵枇杷树的树冠,正从院墙上方露出来。
她站在那扇伪装过的木门前,愣了片刻,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句。那条密道从沈家老宅的地下室,一直通到福音巷。十几年的距离,被那堵薄墙和一截楼梯整个翻了过来。
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情,苏棠后来说起来的时候,说得很简单,语气也淡淡的——“我们走了。”
从福音巷到桐城边界,走了三个小时。中间歇了两次,第一次是在出城的那座老桥下面喝了点水,第二次是在过界碑之前,让那个女人喘了口气。
天亮之前,她们终于走出了桐城。
苏棠站在那条划分桐城和外界的老公路边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桐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,像一个正在慢慢沉进水底的东西。她转过身,没再多看一眼。
那个女人站在她旁边,铁链还没解开,拖在地上,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苏棠问她。
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苏棠,我叫苏棠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环,又抬头看了看远方。晨光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,她开口了,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在地下室里的时候清晰了一些:“我本来叫沈秀,被关进去之后改的。我跟我妈姓,姓苏。”
苏棠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那个女人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跟你妈长得真像。”
苏棠把那根细铁丝递给她:“走吧,苏秀。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