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山没强求。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们从福音巷到桐城,一路辛苦了。”
老太太没接话。
沈远山也不在意,夹了一筷子鱼,放进自己碗里,慢慢吃了。咽下去之后,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抬眼看着老太太:“妈,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年。二十年没回桐城,一回来就跑到福音巷的老宅里去翻东西——你是觉得我不知道,还是觉得我不会管?”
老太太端起桌上的茶,喝了一口:“我知道你知道。我也知道你会管。”
“那你还是回来了。”
“因为我孙女要回来。”
沈远山把筷子放下了。他看着老太太,目光里有一种苏棠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“你把那把刀给她了。”
“不是我给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是她妈留给她的。”
“她妈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把刀还在。”
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那把刀,是沈家的东西。”
老太太把茶杯放下,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:“那把刀上刻的是我闺女的名字。什么时候成沈家的东西了。”
两个人隔着八仙桌,谁也不说话。堂屋里只有墙角老式座钟的声音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地走着。
苏棠站在老太太身后,手指摸了一下后腰的刀柄。
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堂屋后门挂着的那幅中堂画,是新的。画的是山水,墨色还没完全干透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。画轴下面的香案上,摆着一个香炉,三根香刚烧了一半,烟灰还挂在香头上没有落下来。
这幅画是今天才挂上去的。
苏棠看着那幅画,忽然开口了:“那幅画后面是什么?”
沈远山的手指停住了。
老太太也转过头,看了苏棠一眼。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远山站起来,转身走到那幅画前面,伸手把画掀开了一角。画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——空的。
凹槽的形状,正好是一把短刀的轮廓。
苏棠看着那个空槽,没有把刀拔出来。
沈远山把画放下了,转过身,看着苏棠:“这把刀,原本就挂在这个位置上。挂了几十年。你妈拿走之后,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。”
“你挂这幅画,是为了挡住那个空槽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现在把画掀开给我看,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远山沉默了一下:“意思是你既然回来了,这把刀也该归位了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归位?归到哪儿去。”
“归到沈家的祠堂里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你和你奶奶,可以平安离开桐城。”
苏棠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,插进口袋里。
“你说的‘平安离开’,包括把许三更交出来吗。”
沈远山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包括把光头交出来吗。”
沈远山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包括让我见一见我爷爷吗。”
沈远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很轻微,苏棠注意到了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爷爷身体不好,不见客。”
苏棠笑了一下:“他不是不见客。他是不敢见我。”
她从后腰拔出那把短刀。刀刃在灯光下泛出一道冷光。她没有握着刀刃对着任何人,而是握着刀柄,把刀刃朝下,刀尖抵在八仙桌的桌面上。
“这把刀上,原来刻的不是我妈的名字。是我爷爷原配的名字。”
沈远山没有接话。
“你当年让我妈把这把刀带走,不是为了让她带走这把刀——是为了让她把那个名字带走。”
沈远山的手指攥紧了。他没有说话。
苏棠把刀收回来,重新插回后腰:“我今晚来,不是为了把刀还给你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这把刀,以后姓苏了。”
她转身,拉着老太太的胳膊:“奶奶,走。”
两个人刚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一阵声响——是椅子腿在地面上刮过的声音。沈远山站了起来,但没有追过来,站在原地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,带着一丝沉闷:“你们走不出桐城的。”
苏棠没有回头:“那就试试。”
她推开大门,迈步走了出去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走。老太太跟在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出那条巷子,拐上大路的时候,老太太忽然开口了:“你刚才看到了什么。”
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盯着那幅画看了那么久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幅画后面不只有那个凹槽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苏棠的声音很低:“还有一个名字。刻在墙上。用指甲抠进去的——‘救我’。”
老太太站住了。
苏棠也站住了。
夜风吹过来,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
老太太站在路灯下面,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,她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棠说,“字迹很浅,像是用指甲硬抠进去的。笔画很乱,抠得很急。那个位置,应该是一个蹲着或者坐着的人,伸手能够到的地方。”
沉默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。
老太太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那房子里还关着一个人。”
苏棠和老太太没走远。
她们拐进老宅斜对面的一条窄巷,蹲在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后面。苏棠透过一堆斜靠的木板缝隙盯着沈家老宅的大门——那两扇朱红色的木门紧紧闭着,门环上没有挂锁,说明沈远山没打算锁门,是因为他根本不怕有人来。
“墙上那个字。”老太太蹲在她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确定没看错?”
“确定。”
老太太没接话。她看着对面那栋老宅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那栋老宅子里,有一个地下室。从厨房后面进去,有一扇暗门。当年沈长河修的,用来藏东西的,外头的人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