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蹲在枇杷树底下,把最后一把土拍实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那把铜钥匙已经还给了老太太,但钥匙齿上磨出的凹痕还印在她掌心里,硌着她的掌纹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被抠掉的树皮——浅色的木质在阳光下发白,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发硬了。
“信里写啥了。”
老太太站在她身后,声音不大,晨光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。
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,边角都被磨得发毛了。她展开来,低头看了一遍,然后递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老太太没接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“我认得那个字。不用看也知道她写了啥。”
苏棠把信收回来,折好,放回口袋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那枚银簪子和信放在一起,硬硬的,硌着她的肋骨。
“她说她谢谢你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风把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几只麻雀被惊动了,从树枝上扑棱棱飞起来,落在院墙上,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人。
老太太转过身,背对着那棵枇杷树,声音不大:“走吧。进屋吃饭。”
苏棠跟着她走进堂屋,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。桌上摆着一碗粥,一碟咸菜,两个馒头。粥还冒着热气,馒头的表面被蒸得光滑柔软。
苏棠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。面香味在嘴里散开,她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——昨天一天就吃了那串糖葫芦,还是毒的。
她吃得很专心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,看着老太太:“那把刀,真是从沈家带出来的?”
老太太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把筷子放下,擦了擦嘴角。
“是。你妈走的时候,除了那件碎花衬衫,就带了这一样东西。”
苏棠放下馒头:“她为什么要带这把刀走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把刀上,原来刻的是沈长河原配的名字——她妈的姐姐。你妈说,这把刀不能留在沈家,不能让它再沾那个女人的血。”
苏棠的手指摸了一下后腰的刀柄:“那个原配,是怎么死的。”
老太太没有说话。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灶台上水壶烧开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蒸汽从壶嘴冒出来。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水壶提起来,倒了一杯水,端回来放在苏棠面前。
“沈长河亲手杀的。”她说,“他本来要杀的是我,但他杀错了。”
苏棠握着那杯水,没有喝。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她掌心里,烫得她手指微微发麻。
老太太重新坐下来,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。
“那天下着很大的雨。沈长河喝了很多酒,拿着一把刀闯进来,说要杀了我。他以为躺在床上的是我,但那天我跟你妈换了房间。躺在那个床上的是你妈的姐姐。”
苏棠握着那只杯子,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已经不再疼了:“第二天早上,沈长河看到他杀的是自己原配的时候,那把刀就掉在地上,没有再捡起来。你妈把刀捡走了。从那以后,那把刀就没再回过沈家。”
苏棠低头看着那杯水。
她没喝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他今晚设这个宴,是冲那把刀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要那把刀干什么。”
“那把刀上,还刻着他原配的名字。”老太太说,“虽然你妈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了,但原来的名字还在底下——磨掉了,但没磨干净。沈长河怕那把刀落在别人手里,怕有人看到底下那个名字,怕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苏棠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所以他要拿回去。毁掉。”
“对。”
苏棠站起来,把那杯水喝了,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“那就更不能给他了。”
她转身走出堂屋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站在屋檐下,把那把短刀抽出来,握着刀刃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——刀刃的根部,靠近刀柄的位置,确实有一层浅浅的印子,像是原来刻着字,被人磨掉了,然后用新的字盖上去。
那层印子很浅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但现在阳光正好,角度正好,她看到了——那底下还有字。
她握着那把刀,站在屋檐下,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。又看了看刀刃根部那一层隐隐约约的印痕,然后把刀收了回去。
老太太从堂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今晚去沈家老宅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苏棠笑了一下:“那就回不来呗。”
她拍了拍腰间的刀。
“我带它走到底。”
沈家老宅的大门在苏棠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一口棺材盖板落了位。
她站在门内的影壁前面,扫了一圈——院子比她想象的大。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。正对着影壁是一座三层的青砖楼,飞檐翘角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沈家堂。”
苏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低头跟着老太太往里走。
堂屋里灯火通明。
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,桌上摆了六道菜。有鱼有肉有汤,做得挺讲究,冒着热气。碗筷摆了三副——但桌边只坐着一个人。
沈远山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酒,没喝。他看到老太太和苏棠走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一下手,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:“坐。”
老太太没客气,拉开椅子坐下了。
苏棠站在她身后,没坐。
沈远山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,怕我在菜里下毒?”
“怕倒不怕。”苏棠说,“就是不太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