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城北郊的天黑得比城里快。
没有路灯。路两边是荒掉的农田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草浪一层一层地涌,像水面的波纹。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,几根大烟囱立在暮色里,好久没冒过烟了。
苏棠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。那把短刀插在后腰,刀刃贴着脊椎,凉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口袋里那枚铜钱和那把铜钥匙碰在一起,轻轻响了一声。
许三更趴在她旁边,手里握着一根钢管——从修车铺顺的。他胸口的绷带又渗出了一点红,但他没吭声,咬着烟,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厂房。
刀疤脸在另一侧,蹲在一个土坡后面。他手里没拿东西,但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啥。
“三号仓库在最里面。”许三更说,压低着声音,“从正门进去要经过两个岗亭,每个岗亭至少两个人。绕后墙的话,有一段铁丝网是断的,但那边是一片开阔地,没遮没拦。”
苏棠没接话。她在看。
她眯着眼,盯着那片厂区的轮廓。天色越来越暗,她的瞳孔在一点点放大,捕捉着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厂区上空,有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,薄薄的,像一层纱,笼罩着整个厂区。但三号仓库的位置,那层灰雾当中,有一团浓重的黑气。黑得像墨汁一样,凝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盯着那团黑气看了很久。
“三号仓库有问题。”
许三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但那地方不对劲。”
刀疤脸从土坡后面绕过来,蹲在她旁边:“能绕过去吗?”
“绕不过去。”苏棠说,“那团东西罩着整个三号仓库,从哪边进都一样。”
刀疤脸看了她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刀疤脸没再问了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:“那就走吧。走正门。”
许三更抬头看他:“走正门?”
“嗯。走正门。”刀疤脸说,“我走前面。他们认识我,不会马上动手。”
苏棠也站了起来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,他们就知道你是来干嘛的了。”刀疤脸看着她,“你藏在暗处,等我引开他们,你再进去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你一个人引不开那么多人。”
“能引多少引多少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但这不代表她喜欢这个安排。
刀疤脸转身之前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话:“你妈当年也站过一个差不多的门口,也有人说要替她引开人。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活着回来,我还没叫你一声叔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没能活着回来见她。你能。”
他往前走。步子在碎石路上踩得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回头。
苏棠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里。
十分钟后,厂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炸了——不是爆炸,是金属被猛力撞击的声音。紧接着是人的喊叫声,脚步声,有人在大声喊叫,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来回弹跳。
苏棠没等。
她弯着腰,沿着路边的杂草丛,快速朝厂区的后墙方向移动。许三更跟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钢管,呼吸压得很低。
后墙的铁丝网果然有一个缺口——边缘的尖刺被人用钳子剪断了,断口已经生了锈,说明这个缺口存在不短的时间了。
苏棠钻过铁丝网时,外套被一根断刺挂住了,撕拉一声扯出一道口子。她没停,落地之后在地上滚了一圈缓冲膝盖的冲击力,半蹲在地上,快速扫了一圈周围。
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,裂缝里长满了杂草。几栋厂房黑黢黢地立着,窗户全都碎了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空气里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,淡淡的,混在铁锈和灰尘的气味里。
三号仓库在最里面。一栋灰色的两层建筑,外墙的涂料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大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关得严严实实,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苏棠蹲在一堆废弃的钢管后面,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。
不是开这把锁的。
她刚才在北郊通往福音巷的路上,在等红灯的那辆货车上,她已经被追兵盯上了——那个货车司机一直在后视镜里看她,那个眼神,和卖糖葫芦的一样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空荡荡的,没有人跟上来。但她知道,他们很快就会来。
她站起来,握着那把铜钥匙,走向三号仓库的铁门。
三号仓库内部很大。比她想象的大。
铁门推开之后,里面是一个挑高至少有七八米的空间。天窗全部被封死了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,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。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,混着铁锈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苏棠的眼睛花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。然后她看清楚了——
仓库正中央,有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穿着灰布衫,头发全白了,但腰背挺直。
苏棠站在原地,看着她奶奶。
“奶奶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但她笑了一下,很淡。
苏棠快步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摸了一下她的手腕——凉的,但有脉搏。又看了一眼她身上——没有明显的外伤,衣服是整齐的,头发也是梳好的。他们没打她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有点哑,“他们没动我。他们等的不是我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:“他们等的是我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苏棠割断了绑在她手腕上的绳子。绳子很粗,割了好几刀才断。她解开绳子之后,扶着老太太站起来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她们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,苏棠停住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瘦高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站在门外的空地上。天色已经很暗了,但他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很清晰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苏棠没见过他的脸。但她看过他的照片。
沈远山。
她爸。
两个人隔着三号仓库的门槛,站着。谁也没动。谁也没开口。
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吹过去,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。
沈远山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你把那把刀带来了吗。”
苏棠没回答。手按在后腰的刀柄上。
“那是我的刀。”沈远山说,“你妈从我这儿拿走的。”
苏棠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,但也没有把刀抽出来。她站在门槛里面,沈远山站在门槛外面。一个在暗处,一个在暮色里。
她开口了:“你把她害死了。然后你说那把刀是你的。”
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的事,是意外。我没想让她死。”
“那你想让谁死。”
沈远山没有回答这个。
他抬起手。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至少十个人,从厂房两侧的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都握着东西。
苏棠扫了一圈,握紧了刀。许三更站在她左侧,手里握着钢管。老太太站在她身后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沈远山看着她:“你把那把刀给我,我让你们走。你们三个人,一个不少,平平安安走出桐城。我保证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。
她妈的名字,自己刻的,用钉子一个一个刻上去的。刻得很深,每一个笔画都花了力气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远山。
“你说这是你的刀?”
“是。”
苏棠把刀从后腰拔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刃在暮色中泛着一道冷光,照亮了她的半张脸。
她握着那把刀,看着沈远山,开口了——
“那你过来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