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面包车在桐城的老街上七拐八拐，钻进了一条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巷子。
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，墙根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的垃圾，一只野猫蹲在墙头，看着车从底下钻过去。
许三更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修车铺门口，熄了火。发动机抖了两下，彻底安静下来。周围突然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。
苏棠坐在后座上，靠着车窗。短刀横放在膝盖上，刀刃上还有干掉的血迹，结成暗红色的印子。她没去擦它。
“老朱是谁。”
许三更从驾驶座上回过头：“老朱。你奶奶的旧识。在桐城开了一家古玩店，明面上收古董，暗地里收消息。这桐城地面上，什么消息都瞒不过老朱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奶奶被抓了？”
“知道。”许三更说，“但知道归知道，他出不出手，是另一回事。他跟你奶奶的交情是二十年前的，现在还在不在，不好说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下：“他在哪儿。”
“城隍庙街。古玩店叫‘听风阁’。”
苏棠推开车门，踩到地上。腿上的伤口还在疼，落地的时候她龇了一下牙，忍住了。
刀疤脸从副驾驶下来，动作比她利索很多。他站在车旁边，点了根烟，没说要不要跟她去。
苏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去？”
刀疤脸吐了一口烟：“我在这儿等你们。三个人一起进那条街，目标太大了。老朱那个人，不喜欢人多。”
苏棠没多说。她转身，往巷口走去走了两步，刀疤脸在背后喊了她一声：“你认识路吗？”
苏棠头也没回：“鼻子底下就是路。”
城隍庙街。
名字叫街，其实是一条窄巷子，比福音巷宽不了多少。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，房檐伸出来几乎要在头顶碰在一起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香烛味混在一起，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。
苏棠沿着街走，扫了一眼两边的门面——有一家卖手工木雕的，有一家卖旧书的，有一家卖香烛纸钱的，还有几家大门紧闭，看不出是做什么的。
她走到街中间的时候，看到了那块招牌——听风阁。
三个字刻在一块老榆木上，漆面斑驳，边角裂开了几道缝，挂在门头上方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门虚掩着，留了一道缝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推开了门。
门内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。三面墙都是博古架，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、铜器、玉件、老钱币，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旧物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檀香味，沉沉的，像这间屋子几十年没透过气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唐装，头发花白，梳得整整齐齐。戴着一副老花镜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，正在看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苏棠。
“买东西？”
“找人。”
老头把书放下，摘下老花镜：“找谁。”
“找我奶奶的人。”
老头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把老花镜放在柜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虚掩的门关上了。
他转过身：“你是秀莲的女儿。”
不是问句。
苏棠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掏出那枚刻着“走”字的铜钱，放在柜台上。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。他没有伸手拿起来，只是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“她把这枚铜钱给你了。”
“她留在了福音巷的老宅里。”苏棠说，“我找到的。”
老头伸出手，拿起那枚铜钱。他的手指在铜钱的边缘上摸了一下——那枚铜钱被磨得很光滑，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，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的。
“她给你这枚铜钱的时候，说了什么？”
“她说，如果走到没路走的时候，就来桐城。找一个姓朱的人。”
老头握着那枚铜钱，不说话。
苏棠看着他：“你能帮我找到我奶奶吗。”
老头把铜钱放在柜台上，推回她面前。
“你奶奶被抓走的那天晚上，有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声音用过变声器。”老头说，“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老朱，你欠林老太太一条命。现在该还了。’”
苏棠盯着他：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地址。”
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条，放在柜台上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在匆忙间写下的——桐城北郊，废弃化肥厂，三号仓库。
苏棠拿起那张纸条，看着那个地址。
“这是关我奶奶的地方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查到的就这一个地址。”老头说，“那个电话挂了之后，我查了一整天。那个化肥厂确实是老板名下的产业之一，但三号仓库在五年前就已经封了，没人进出。直到上周，有人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在半夜开进了那个厂区。”
苏棠握着那张纸条，指关节泛白。
“老板是谁。”
老头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告诉你，你也不能去找他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奶奶让我看着你，不是让你去送死的。”
苏棠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：“那你告诉我，他是谁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了：“沈远山的老板，就是你爷爷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沈远山是你爸。老板是你爸的亲爹——你爷爷。沈长河。”
苏棠没说话，站在那里，握着口袋里那枚铜钱，指腹抵着那个“走”字，抵得很用力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原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：“我爷爷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而且一直在找你。不是因为他想见你——是因为他要你手上那把刀。”
苏棠的手指摸到后腰那把短刀的柄上。
“这把刀，是你妈当年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”老头说，“你爷爷在这把刀上刻了一个名字，但那不是他的名字。那是他杀过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苏棠拔出那把短刀，放在柜台上。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她翻过刀柄，把底部那两个字露出来。
秀莲。
“这不是我爷爷的名字。这是我妈的名字。”
“你妈刻的。”老头说，“她把原来的名字磨掉了，重新刻上了自己的名字。但在你刻上之前——那上面刻的，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”
苏棠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。
“那个女人是谁。”
“你爷爷的原配。你奶奶的姐姐。”
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苏棠握着那把刀，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，手指摸过刻痕的纹路，每一个笔画。
“我奶奶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不会跟你说这些。”老头说，“你奶奶这一辈子，欠的债和让人欠她的债，太多了。她不想让你背着这些东西活。”
苏棠笑了一下：“那我现在不是已经背上了吗。”
她把刀插回后腰，把那枚铜钱放进口袋里。转身走向门口。
老朱在背后叫住她：“你要去哪儿。”
“去那个化肥厂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我还有两个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老头说，“那个厂区的保安至少八个，而且都有家伙。你去就是送死。”
苏棠站在门口，没有回头。
“那也得去。”
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外的阳光砸在她脸上。她眯了眯眼睛，沿着城隍庙街往回走。走了一段路，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老朱追了出来，站在听风阁门口，喊了一声：“等一下！”
苏棠停住，回头。
老朱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把钥匙，铜制的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表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
“你奶奶留给你的另一把钥匙。”老朱把钥匙递过来，“她早就猜到你会走到这一步。她让我在你来的时候，把这把钥匙给你。”
苏棠接过那把钥匙，看着它：“这把钥匙是开哪儿的。”
“福音巷老宅，那棵枇杷树底下，埋着一个铁盒子。这把钥匙是开那个铁盒子的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铜钥匙，指腹抵着钥匙齿上磨出的凹痕——它被用过很多次，每一次都是插进同一个锁孔里转动的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天快黑了。
“等我把奶奶救出来，再去开那个铁盒子。”
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，转身走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