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城的城门楼子是新的。
新得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格格不入。朱红色的柱子，金灿灿的匾额，上面写着“桐城”两个大字，漆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苏棠站在马路对面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。
“假的。”
刀疤脸站在她旁边，背着一个旧帆布包，点了一根烟：“什么假的。”
“那个匾额。”苏棠说，“桐城的桐字，木字旁那一竖，写歪了。正儿八经的老匾额，不会出这种错。这是新做的，做的人不识字，照着描的。”
刀疤脸看了一眼：“你眼神挺好。”
“不是眼神。”苏棠把背包带子紧了紧，“我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，院长房里挂着一幅字，上面也有个桐字。那个字我看了十几年，那一竖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她迈步往前走。
刀疤脸跟上去：“你怀疑什么。”
“怀疑这个城门口，有人专门等着我们。”苏棠说，“新做的匾额，新刷的漆，一看就是最近才搞的。为什么早不搞晚不搞，偏偏这几天搞。”
刀疤脸没接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进了城门。
进城之后是一条老街。
青石板路面，被踩得油光水滑的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子——卖面的，卖布的，卖香烛纸钱的，卖手工银饰的。街面上人来人往，电动车在人群中穿梭，喇叭按得震天响。
苏棠走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张脸。
她扫了一眼两边的铺子。卖香烛的那家，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折元宝，手指翻得飞快，眼睛却一直盯着街上的人。卖面的那家，案板上的面条切得整整齐齐，但掌勺的师傅一眼都没看过那口锅，目光追着街对面走过去的一个人。
“有人在盯。”苏棠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从哪儿开始有的。”
“进城就有的。”刀疤脸说，“卖香烛那个老太太，咱们走过她门口之后，她手上的元宝没折完就放下了。”
苏棠没回头。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，她停了一下，掏出两块钱买了一串。咬了一颗在嘴里，酸得她眯了眯眼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刀疤脸愣了一下，但没说话，跟着她转身。
那卖香烛的老太太看到她们走回来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折元宝。
苏棠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。
“奶奶，问个路。”
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目光从她脸上的伤移到她卫衣领口露出的绷带边缘，然后又移回她脸上。
“你问。”
“人民路怎么走。”
老太太手上的元宝纸折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“人民路拆迁了。早就没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说，“但我要去的是人民路的老宅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折她的元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那地方去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宅子不干净。十年前死过人，一个女的。后来就没人住了。”
苏棠握着那串糖葫芦，竹签扎进她指腹里。
“那女的长什么样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下。
“扎马尾辫。瘦瘦的。穿着一件碎花衬衫。”
苏棠把糖葫芦放下，站起来。
“谢谢奶奶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把没吃完的糖葫芦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。
人民路离老街不远。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
说是路，其实就是一条窄窄的老街。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，大部分门窗紧闭，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“拆”字，有些已经被圈了起来。
只有最里面那栋，还立着。
一栋两层的青砖老宅，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，树上结了几个拳头大的石榴，红得发黑。
苏棠站在老宅门口，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“你妈种的。”刀疤脸说，“她那年回桐城的时候，带了一棵小苗回来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她伸手推开那扇木门。
门没锁。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。杂草很深，最深的已经到大腿那么高了。青石小径被草淹没了大半，几乎看不出路。正对着院门的堂屋门虚掩着，门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白纸，看不出字迹。
苏棠踩进草丛里，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门口。
伸手推开门。
堂屋里很暗。只有天井漏下来的一点光照进来，落在供台上。
供台上没有灵位，没有香炉。
只有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。
照片上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，瘦瘦的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，站在一棵石榴树前面，微微眯着眼，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苏棠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照片。
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声音：“你妈死后，你奶奶来过这里一趟。她把照片摆在这儿，说——‘等你女儿回来，让她自己来看你。’”
苏棠伸出手，拿起那个相框。
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相框上的灰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，从身后传来的。不是脚步声，是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拖过的声音。
她猛地转身。
堂屋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光头。
但不是冷库里那个。这个更年轻，更瘦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，脖子上纹着一串数字。他手里提着一根钢管，钢管拖在地上，刚才的声音就是那个。
光头看着她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苏棠把相框放进背包里，顺手拔出后腰的短刀。
“你老板让你来的？”
“老板？”光头歪了歪头，“我不认识什么老板。我只知道你值二十万。”
苏棠握着刀：“你消息挺灵通。”
“桐城没有秘密。”光头说，“你进城门三分钟，就有人报信了。”
苏棠笑着摇摇头：“哦。那你知不知道，上一个追我的人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”
光头笑了一声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钢管抬起来，指向她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——那个报信的，就是街上卖糖葫芦的。”
苏棠的笑容收住了。
卖糖葫芦的。
那个摊位。那串糖葫芦。酸得她眯了眯眼的那个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——捏过竹签的地方，有一点淡淡的红色。
不是糖色。
是血。
那把刀从她手里滑出来的时候，她低头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把他那根棍子转了两圈，那把短刀的握感还留在她掌心里——不够好，是酸的，带毒的，专门等在那儿卖的，递给她的。
她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——指尖上那点红色正在慢慢变深，顺着掌纹往四周洇开，像一朵花在开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妈的。”
那根钢管抡下来的时候，她往左闪了一步，刀刃从光头的腋下捅进去——不是捅，是划，顺着肋骨的方向划开一道口子。
光头闷哼了一声，钢管脱手，丁零当啷滚落在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那道口子，血正在往外涌。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棠。
“你——”
苏棠没让他说完。一脚踹在他膝盖上，他往前一跪，她反手用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光头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苏棠往后退了两步，靠着墙，喘了几口气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指尖那一点红色，已经洇到了整个指腹。她用力握了握拳，手指有点发麻。
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她抬头。
墙上站着不止一个人。密密麻麻的，有的手里拿着刀，有的拿着铁棍，有的赤手空拳。
最中间那个人，她认识。
那个卖糖葫芦的。摊子没了，手里也空了。站在墙上，低头俯视着她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了。
“你挺能打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桐城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苏棠握着刀，抬着头看他：“你又是谁的人。”
“我是桐城的人。”
他从墙上跳下来，落地很轻，腰背没怎么晃动。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你奶奶在桐城欠的债，你来还，天经地义。”
苏棠的目光暗了一暗：“我奶奶欠了你们什么。”
“她欠的是一条命——你妈的命。”
这句话砸在苏棠耳朵里。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，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一辆灰色面包车直接撞开了木门，冲进院子里，把两个站在门后的人撞翻在地。
车门哗啦一声拉开。
许三更坐在副驾驶上，身上还缠着绷带，嘴角叼着一根烟。“上来！赶紧的！”
苏棠没犹豫，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，冲向面包车。
刀疤脸已经从另一侧翻进了车里，伸手把她拽了上去。
车门还没关稳，面包车已经往后倒，撞翻了院墙上的花盆，碾过那扇散架的木门，冲上了老街。
车后面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，越来越远。
苏棠倒在座椅上，喘着粗气。手里还握着那把刀，刀上沾着那个光头的血。
她转头看着许三更：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你奶奶安排的。”许三更叼着烟，目视前方，“她说你今天会到桐城，让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下：“她还安排了什么。”
许三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条，递给她。
苏棠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去问老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