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音巷的天刚亮透。
苏棠站在堂屋里,把那把短刀别在后腰,用外套下摆盖上。铜钱揣进贴身口袋里,和那枚刻着“回”字的铜钱碰在一起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刀疤脸从厢房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背包,扔在桌上。
“里面有一些衣服,两瓶水,一卷绷带,还有你奶奶留在柜子里的东西。”
苏棠拉开拉链翻了一下——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她抽出来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三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枇杷树前面,扎着马尾辫,微微眯着眼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瘦高个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们中间站着一个老太太,灰布衫,腰背挺直。
苏棠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爸?”
刀疤脸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嗯。”
苏棠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——
“桐城,人民路,老宅。”
她把照片塞回信封,把信封放进背包内层,拉上拉链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堂屋。苏棠站在枇杷树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树皮上那块被抠掉的痕迹还在,露着浅色的木质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痕迹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。
福音巷的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。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聊天,看到苏棠和刀疤脸走出来,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移开了。没人说话。没人问。
苏棠低着头快步走过。出了巷口,拐上大路,刀疤脸在路边停下来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“叫了辆车。三分钟到。”
“能直接到桐城?”
“到桐城边界。剩下的路得自己走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。她把背包带子调整了一下,让后腰那把刀的位置更顺手。街上的人不多,几个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,一个早餐摊冒着热气,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。
刀疤脸看了她一眼:“饿不饿。”
苏棠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:“不饿。”
车到了。一辆灰色的旧SUV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剃着平头,戴着墨镜,从车窗里打量了她们一眼:“是你们叫的车?”
刀疤脸拉开后门,让苏棠先上,自己坐到副驾驶。
“到桐城边界,老收费站那个位置。”
司机没多说,发动了车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出了城区,上了高速。
苏棠靠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。田地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掠过去,偶尔能看到几栋灰扑扑的自建房,屋顶上竖着天线。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出是几点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枚铜钱,摸着上面那个“回”字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手机震动的声音。很小,但车厢里很安静。
刀疤脸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苏棠在后座看到了他的表情:“谁。”
刀疤脸没回答,按了接听,放在耳边听了几秒。他一句话没说,然后挂断了。
“谁打的。”
“不认识。声音用了变声器。”
“说了什么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下:“说桐城的路封了,让我们别走高速。”
苏棠坐直了身体:“谁封的。”
“没说。说完就挂了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:“要下高速吗?前面有个出口,下去走国道也行,就是多绕一个小时。”
刀疤脸看了苏棠一眼。
苏棠想了想:“继续走。”
刀疤脸对司机说:“继续走。”
司机没多问,踩了油门。
又开了大概十分钟。
苏棠一直盯着车窗外,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路牌和田野。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破旧的厂房,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,在风中晃荡。
她的视线忽然停住了。
路边停着一辆车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,停在高速的应急车道上。车门关着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苏棠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。
车子从旁边驶过的时候,她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——桐A·7***。
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铜钱。
“这辆车刚才是不是停在路边。”
刀疤脸从副驾驶回头:“什么车?”
“黑色。桐A牌照。”
刀疤脸看向后窗。那辆车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,越来越小。
“没注意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握着铜钱,盯着前方的路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她又说话了:“前面那个服务区,进去。”
刀疤脸看着她:“怎么了。”
“那辆车还在后面。”
刀疤脸回头看了好几次,但什么也没看到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苏棠一眼,放慢了车速:“前面两公里有个服务区,要进吗?”
“进。”
服务区不大。几辆大货车停在广场上,一辆长途客车正在下客,稀稀落落几个人拎着行李往厕所方向走。
司机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。苏棠下了车,站在车旁边,目光扫了一圈整个服务区。
没有那辆黑色轿车。
刀疤脸走到她旁边:“你确定看到了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会不会看岔了。”
苏棠没回答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服务区的入口。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来,停在了厕所门口。一辆小货车装着满满一车西瓜,慢悠悠地开过去。然后——那辆黑色轿车开进来了。
它开得很慢。像是不急着停。绕着服务区的主路转了一圈,然后停在了对面加油站最边上的一个位置。
苏棠盯着那辆车。
刀疤脸也看到了。
“能看清车牌吗?”
“桐A·7***”苏棠说,“就是刚才那辆。”
两个人都没动。远远看着那辆车。它停在那儿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“先上车。”刀疤脸说。
他们转身回到车上。司机已经加好油了:“走吗?”
“走。”
车开出服务区,重新上了高速。苏棠回头看——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。但它停在那儿的样子,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接下去的路程,没有人说话。
苏棠一直看着后视镜。后面没有车跟上来。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是那辆停在服务区的车,还是那个变了声的电话。是她爸的照片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还是那条写着“走,别回”的纸条。
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铜钱。
又摸了摸后腰的刀。
车又开了一个小时。
司机把车速慢下来,指了指前方:“前面就是桐城边界的老收费站了。”
苏棠往前看——路面上横着一排褪色的水泥墩,上面挂着生锈的铁丝网。收费站的小房子窗户都破了,屋顶长出了一丛野草。路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,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车从这里经过了。
司机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再往前就是桐城的地界,我不进去了。”
刀疤脸下了车。苏棠也跟着下了车。
她站在废弃的老收费站前面,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桐城的旧路。路两边的白杨树长得很高,枝叶交叠,在路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。
风吹过来,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苏棠把背包甩到肩上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刀疤脸跟在她身后。
走过了那排水泥墩。
走过了那座破旧的小房子。
走进了那一片白杨树的阴影里。
她的手指攥着那把短刀的刀柄,攥得很紧。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“秀莲”——贴着她的掌纹,像是一个人在握住她的手。
她没回头,径直走进了那片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