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，背靠着门框，那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。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，叶片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，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。
她没看那棵树。她在看巷子。
福音巷的路灯坏了三盏，剩下一盏在巷子深处亮着，光晕昏黄，照着一小片水泥地面。飞蛾绕着灯罩打转，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整条巷子安静得像睡着了，但苏棠知道它没睡着。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，有人在听动静。
她在等。
等天完全亮之前的那一刻——人最困的时候，警觉最低的时候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的指尖还是黑的，从昨天戳了那个光头的腰侧之后就没褪下去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，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事。她把右手攥成拳头，藏进口袋里。
屋里传来脚步声。刀疤脸走出来，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许三更烧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刀疤脸在她旁边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叼在嘴上，没点。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在想怎么把福音巷翻过来。”
“想到了吗。”
“想到了。”苏棠说，“但得先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奶奶被带走的时候，你在不在场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在。我到的时候，人已经走了。”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门口有车轮印。两辆车。一辆停在门口，一辆停在巷口。”刀疤脸说，“地上有碎玻璃，像是从堂屋里摔出来的。院子里有脚印——不止三个人的。院子里那棵枇杷树，靠近树根的地方掉了一块树皮。”
苏棠转头看他：“掉了块树皮？”
“被人踹掉的。鞋印还在上面。”
苏棠站起来。走到枇杷树旁边，蹲下来。在靠近树根的位置，果然有一块巴掌大的树皮被蹭掉了，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。树皮脱落的地方边缘不平整，像是什么东西用力刮过——或者踹过。
她盯着那块裸露的木质看了几秒。伸手摸了一下。
不是踹掉的。
是抠掉的。
有人用指甲——或者用工具——硬生生把这块树皮抠下来了。
她站起来，抬头看这棵枇杷树。树干上，在树皮脱落的位置上方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踮起脚，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——然后她摸到了。
刻在树干上。被新长出来的树皮几乎完全包住，只剩一条细若游丝的线露在外面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回过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——门框的上沿，正好对着这道划痕的方向。
她又回到堂屋里。走进厨房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，踩上去，伸手摸了一下门框的上沿。
摸到了。
一枚铜钱。用红绳拴着，挂在门框上沿的钉子上，藏得严严实实。
她解下那枚铜钱，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铜钱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走。”
和她奶奶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她攥着那枚铜钱，站在院子里。天快要亮了。巷子尽头那盏路灯在晨光里显得越来越暗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但很稳。从巷口的方向传来的。
苏棠把铜钱塞进口袋，握紧短刀。
刀疤脸也站了起来，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，收进口袋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一个人影从巷口拐了进来。
是个老头。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，脚上一双解放鞋，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。他走得慢悠悠的，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，像是早起捡废品的。
他走到苏棠他们所在的院门口，停住了。
抬起头，看了苏棠一眼。
又看了刀疤脸一眼。
然后把编织袋放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递过来。
苏棠没接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你奶奶。”
苏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接过纸条，展开。纸条上只有两行字，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下的——
“我在桐城。”
“来的时候，带上那把刀。”
没有落款。没有日期。
苏棠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见过我奶奶？”
“昨天下午见过。”老头说，“她让我今天早上这个点在这儿等，说会有人来。”
“她还好吗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——她不害怕，叫你也别怕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握着那把短刀，刀柄上那两个字贴着她的掌纹，带着一点凉意。
老头把编织袋重新提起来，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福音巷的人，嘴严。不该说的，他们不会说。但你要是想在这儿藏下去——昨晚在那个废弃楼里帮你断后的那个年轻人，已经被转到桐城去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们在他嘴里撬不出东西，就把人转走了。你要是想救他，得赶在消息传到老板耳朵里之前。”
苏棠站在院门口，握着那把刀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：“他叫什么名字，那个被转走的人。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就知道他脸上有一道疤。”老头把草帽往下压了压，“你自己小心。桐城不是福音巷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，然后拐了个弯，消失了。
苏棠站在早晨的光线里。晨光照在那棵枇杷树上，叶片上的露水在发光。
她把刀收起来，转身走进屋里。
“收拾东西。去桐城。”
刀疤脸看着她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我奶奶在那儿。许三更也在那儿。这把刀的主人也在那儿。”
她拿起桌上那个相框——照片上，她妈站在枇杷树前面，微微眯着眼，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“该去还债了。”
她把相框放下来，背过身去。
相框里，她妈还在那儿看着。嘴角那一点笑意，像是在说话——
去吧。别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