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没开出去多远就停了一个小时。
不是他们不想走远——是这船根本跑不起来。发动机倒是能转,但转速一高就抖得厉害,像随时要散架。刀疤脸怕直接把船开沉了,只能让它慢悠悠地漂在江面上,刚好比水流快一点。
苏棠坐在船头,握着那把短刀。刀刃上那道光还在她脑子里转。刻着那个名字的那一面朝下,贴着她的掌心。江风吹过来,把她被血粘成一绺绺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。
许三更躺在船舱里,伤口用绷带缠了几层,但血还在往外洇。他没出声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刀疤脸蹲在他旁边,每隔一会儿就掀开绷带看一眼。
苏棠回头看了一眼:“他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天亮之前得找到地方给他缝针,不然不好说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抬头看向对岸。
江面很宽,水是浑黄色的,在夜色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对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能看到几棵歪脖柳树的剪影,再往后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。
她奶奶说——如果走到没路走的时候,就去西冷镇。
西冷镇还在前头,天亮前到不了。
“前面有个渡口。”刀疤脸说,“我以前走过这条水路,再往前七八里,有一个废弃的客运渡口。可以在那儿上岸,找个地方给他处理伤口。”
苏棠:“上岸之后呢。”
“上岸之后,走小路进镇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你知道路?”
“以前跟你奶奶走过一趟。”
苏棠没再问。她转头看向前方,江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团模糊的光影——像是谁在江心点了一盏灯。
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。
“江中间有船。”
刀疤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可能是打鱼的。这个点出江的只有打鱼的。”
苏棠盯着那团光,没说话。那把刀在她手里翻了个面,刀背贴着虎口。她看着那团光漂了一会儿——它漂得不快,但一直在往它们这个方向过来。
“它在往我们这边走。”
刀疤脸也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船舷边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沉默了一下:“那是我们的船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奶奶的人。”刀疤脸说,“那艘船是来接我们的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船头挂了一盏红灯笼。你奶奶的人走夜路,都挂红灯笼。”
苏棠转头看过去。那团光越来越近了——确实是一盏灯笼,挂在船头的竹竿上,灯光透过红纸,在江面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。
她看着那盏红灯笼,手指松开了刀柄。
“她到底安排了多少事。”
“够把你活着送到西冷镇的。”
苏棠没接话。
两艘船靠在一起的时候,苏棠才看到对面船上是三个人——一个老头在掌舵,两个年轻人在船舱里坐着,看到他们的船靠过来就站起来帮忙拉绳子。
老头看了许三更一眼,没多问,直接跟刀疤脸说了句:“抬过来。”
几个人把许三更挪到那艘船上。船舱比刚才那艘大了不少,铺了几张旧毯子,虽然洗得发白但看起来还算干净。
苏棠最后一个跨过去。
那盏红灯笼就挂在她头顶,灯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——竹竿上绑着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。
铜钱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回。”
和她奶奶给她看的那枚铜钱一模一样。
航行了两个小时之后,船靠岸了。
岸上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丛,比人还高。一条窄得只够一个人走的土路从芦苇丛里穿过去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老头把船拴在一棵歪脖柳树上,指了指那条土路:“顺着这条路走,走到底就是福音巷。”
苏棠听到这个名字,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巷?”
“福音巷。你奶奶的老房子就在那条巷子里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刀疤脸扶着许三更先上了岸。苏棠跟在后面,踩上那条土路的时候,脚下的泥土很软,踩下去会有水渗出来,沾得鞋底全是泥。
走出芦苇丛之后,眼前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矮矮的砖瓦房,灰色的墙,黑色的瓦,房檐下挂着晾了一天的衣服还没收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,混着初秋夜风的凉意。
巷口有一棵歪脖柳树,树下有一口井,井盖上压着一块大石头。路灯坏了,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口漏出来的光勉强照亮路面。
刀疤脸在前面走着,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,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。
门是锁着的。一把老式的挂锁,已经生锈了。
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,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。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影在月光下晃动着。正对着院门是一间堂屋,门虚掩着。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,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苏棠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枇杷树,没有马上进去。
“怎么了。”刀疤脸问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她跨过门槛。
堂屋里很暗。刀疤脸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,灯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——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,瓦数不大,照着堂屋里那些老旧的家具影子晃来晃去。
一张八仙桌,几把木椅,一个老式的供台上没有摆香炉,只放着一个相框。
苏棠走过去,拿起那个相框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扎着马尾辫,瘦瘦的,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。她站在一棵枇杷树前面,微微眯着眼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苏棠看着那张照片。
刀疤脸把许三更扶到厢房的床上,走出来看到苏棠还站在供台前面,手里拿着相框。
“那是你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相框上的灰,然后把相框放回原位。
“我奶奶呢,她不在这儿吗。”
“不在。”
“那她在哪儿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被抓了。”
苏棠转头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在冷冻厂之前,她已经被带走了。”刀疤脸说,“光头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——‘她已经先走一步了’。不是死了,是被带走了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她被抓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。”
“因为光头那句‘她说她对不起你’。”刀疤脸说,“你奶奶不会在死之前托人带这种话。她只会活着说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短刀。刀刃上那道光印在她眼睛里。
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转身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。
月光洒在树冠上,叶片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。这棵树,在照片里她妈也站在它前面。
“她被抓走多久了。”
“大概今天下午。”
“从哪儿被抓走的。”
“福音巷。”
苏棠站在门槛上,夜风吹动她外套的下摆。她握着那把刀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——
“那就把福音巷翻过来。”
沉默。
刀疤脸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知道——这句话,她不是说给他听的。
她是说给这条巷子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