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去不到十分钟,苏棠就感觉到了不对。
不是车的问题。是路。
通往老码头的路只有两条——一条大路,一条沿江的小路。刀疤脸选了小路,因为大路太敞亮,容易被盯上。
但小路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苏棠坐在副驾驶,握着那把短刀。车窗开了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——后面那辆车从三分钟前就跟着他们了。不近不远,刚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,只露出两个模糊的车灯。
“后面有车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过了那个加油站之后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刀疤脸没回答。他把方向盘往右打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车身两边几乎贴着墙,后视镜折进来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苏棠缩着肩膀,听着铁皮刮在砖墙上的声音,牙根发酸。
那辆车没跟进来。
刀疤脸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,上了大路。苏棠回头看——后面空荡荡的,没有车灯。
“甩掉了?”
“太容易了。”
苏棠没接话。她也觉得太容易了。
车又开了五分钟,老码头到了。
说是码头,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货运渡口。几间铁皮顶的平房,一座破旧的水泥平台伸进江里,平台边上拴着一条半沉的旧船,船尾翘在水面上,锈迹斑斑。
没有灯。没有人。只有江水拍打水泥堤岸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刀疤脸把车停在平房后面,熄了火。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。
“没人。”
苏棠推开车门,踩到地上的时候,脚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河藻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味,混合着柴油和腐烂木头的味道。她看着那一排黑黢黢的平房,每一个窗口都是黑的。
“许三更说的,老码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他没说到哪儿碰头。”
刀疤脸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声音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响。
“他说的是老码头。他来了就会找我们。”
苏棠也下了车。站了几秒钟,她忽然吸了吸鼻子,眉头皱紧了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
刀疤脸停下脚步,也闻了一下。
沉默。
柴油味。江水味。烂木头味。还有另一股气味混在里面——淡淡的,如果不仔细分辨会被盖过去。
血腥味。
新鲜的血腥味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那排平房。
最靠边的那间平房,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手指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苏棠拔出了短刀。
刀疤脸按住她的手臂:“我先。”
他走到那扇门前,伸手推开了门。铁皮门发出的声音很难听,像一只生锈的铰链在尖叫。
门内很暗。过了几秒,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看清——
许三更坐在墙边,靠着墙。浑身是血。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最深的一道在胸口,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,皮肉外翻着,边缘已经开始发白。
但他还睁着眼睛。
看到刀疤脸和苏棠的时候,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,疼得龇了龇牙。
“来啦。”
刀疤脸蹲下来,看了一眼他的伤口,没说话。表情在昏暗里看不出变化,但他按在急救箱上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怎么搞的。”
“你走了之后,又来了三车人。”许三更说,声音很轻,气息不稳,“我没跑掉。被堵在那个废弃楼里,打了一路,最后从二楼摔下来的。”
刀疤脸掀开他的衣服,看了一眼伤口,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头看了苏棠一眼。
苏棠读懂了他那个眼神——许三更伤得很重,必须马上送医院。但医院不能去。这个城市的每一家医院,都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。
“去西冷镇。”苏棠说。
刀疤脸抬头看她:“西冷镇?”
“我奶奶说的。她说如果走到没路走的时候,就去西冷镇。那里有人能帮我们。”
“谁。”
“她说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刀疤脸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开口:“西冷镇离这儿三百多公里。他现在这样子,撑不了那么远。”
“那也得走。留在这儿就是等死。”
许三更靠着墙,喘着粗气。他抬起手,拍了拍刀疤脸的膝盖:“听她的。她奶奶说的,没错。”
刀疤脸看着他,过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许三更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,把他扶起来:“你欠我一顿酒。”
“欠着。”许三更说,“下辈子还。”
“滚。”
苏棠走到平房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江面上什么也没有,对岸的灯火远远地亮着,像一排模糊的星星。周围很安静,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。她握着那把短刀,站在门口,听着身后的动静。
码头上忽然亮了。
一道雪亮的车灯光柱从堤岸上方打下来,穿过那排放置在码头边的废铁桶之间的缝隙,把整个码头照得惨白。苏棠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光,眯着眼睛看过去——堤岸上方并排停着三辆车。车门同时打开,每个车门里走出来的人手里都握着东西。
中间那辆车,副驾驶的门最后打开。一个瘦高的人影走下来,站在车灯前面。是一个女人,短发,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,手里没有武器。她站在车灯光柱前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码头下方的那间平房。
苏棠握紧了刀。
刀疤脸放下许三更,走到苏棠身后,低声说:“你带他从后面走,上船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拖住她们。”
“你拖不住。他们有枪。”
“拖得住。”
苏棠回头看他。刀疤脸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,但他的眼神很定。
他顿了顿,说了一句话:“你奶奶让我看着你——我没看好你妈。至少得看好你。”
苏棠盯着他。没有动。
码头上方,那个女人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码头很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沈远山让我带句话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,他可以让你活着。但你得把那把刀交出来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手握着口袋里的那把短刀。
“你爸说了。只要那把刀不在你手上,他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你走你的,他走他的。”
沉默。
苏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。
林秀莲的刀。
她握紧了刀柄,抬头看着灯光里的那个女人,开口了——
“那你让他自己来拿。”
那个短发女人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拉开车门。然后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——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她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三辆车的车灯熄灭了。码头重新陷入黑暗。
苏棠站在原地,听着那三辆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
许三更靠在平房的门框上,气息虚弱地传来一声苦笑:“你爸还真想要你的命。”
“他想要的是这把刀。”苏棠握着那把短刀,“不只是因为这把刀是我妈的。”
“那还因为什么。”
苏棠低头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——秀莲。她的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,感受着刻痕的深度和边缘的锋利。然后把刀放进口袋,走到刀疤脸身边,和他一起把许三更扶起来,往那条半沉的小船走去。
“因为这把刀上,刻着一个名字。”
她踏入江水,冰冷的水漫过她的脚踝,然后是小腿。
“那个名字,是老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