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盯着刀柄上那两个字,没动。
秀莲。
林秀莲。
她妈的刀。
这把刀在光头手里——那光头说,她妈是他杀的。
现在这把刀在她手里。
车里很安静。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去,照亮一下又暗下去。苏棠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。
刀疤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那把刀你从哪儿拿的。”
“光头给的。”
“光头给的?”刀疤脸的声音变了,“他为什么给你。”
“他让我自己了断。我没干。他把刀扔地上,我捡起来了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可能就那么放你走。”
“他放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苏棠把刀翻过来,刀背贴着掌心。刀刃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,像是用了很多年,磨过很多次。
“因为他认识我妈。”
刀疤脸没说话。
“他说了。”苏棠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刚在冷库里打了一架的人,“他说是他杀了我妈。说是我爸下的令,他动的手。”
刀疤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信了?”
“一半。”苏棠说,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。”
“他敢说,但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,车速慢了下来:“你比你妈聪明。”
“你认识我妈。”
“认识。我说了,不太熟。”
“那你都知道什么。”
刀疤脸没接话。他把车子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。熄了火,拔出钥匙,但没下车。
“你妈叫林秀莲。你爸叫沈远山。”
苏棠坐在后座,没动。
“你爸以前是桐城那边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意人,表面上做建材,私下走点货——不是正经东西,但也不沾人命。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一条线,开始帮人办事,越走越深。”
刀疤脸点了根烟,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烟雾往外飘。
“你妈跟你爸结婚的时候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后来知道了。那时候已经怀了你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,没说话。
“你爸上头那个人——我们都叫他‘老板’——知道你妈有那双眼睛之后,就想让她帮忙办事。你妈不肯。她看过那些人的因果,不愿意沾。”
“老板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没见过脸。只知道有这么个人,你爸替他办事。你妈的事,也是他下的令。”
苏棠低头看着那把刀:“光头说,是他动的手。”
“光头是老板身边的人。”刀疤脸说,“外号叫‘铁头’,真名没人知道。他手上至少十几条命,你妈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那他是老板的什么人。”
“打手。也是保镖。也是杀手。老板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。”
苏棠把刀收起来,放在口袋里。
“你跟我奶奶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奶奶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苏棠说,“我奶奶救过你的命,你帮她办事,这说得过去。但你一路把我从冷冻厂带出来,打架打到手废了,连许三更都搭进去了——这已经不是‘报恩’的事了。”
刀疤脸没说话。烟烧到了尽头,他把烟头摁灭在车窗框上。
“你奶奶让我看着你。她说,她欠你妈一条命,但她老了,还不上了。让我替她还。”
苏棠没接话。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刀疤脸推开车门,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明天再说。”
落脚的地方在四楼。
一室一厅,家具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像是很久没人住了。厕所的水龙头拧开以后锈水流了两三分钟才变清。
苏棠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把外套脱了,露出肩膀上缠着的绷带。绷带已经全红了,血迹洇透了外面的衣服,在皮肤上结成一块硬邦邦的血痂。
刀疤脸从卧室里翻出一个急救箱,打开看了看碘伏和纱布还有,走过来:“我帮你处理一下。”
苏棠没拒绝。
刀疤脸把旧的绷带剪开,露出伤口——肩膀上一个很深的划伤,边缘的肉已经翻起来了,周围红肿了一大片。
刀疤脸皱了皱眉:“得缝针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以前干过。”
他从急救箱里翻出缝合针和线,用碘伏泡了一下,又把针放在打火机上烧了几秒。等针冷却下来的时候,他看了苏棠一眼:“忍着点。”
苏棠咬了咬牙:“来吧。”
第一针下去的时候,苏棠整个人都绷紧了。额头上的汗瞬间冒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咬着牙没出声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刀疤脸的手很稳。一针一针地缝,每一针都拉得很紧。
缝了七针。
他剪断线头,用纱布盖住伤口,医用胶带贴好。
“好了。别碰水。三天换一次药。”
苏棠松开牙关,整个人靠回沙发上,疼得说不出话。
刀疤脸收拾着急救箱,背对着她:“刚才那把刀,给我看看。”
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短刀,递给他。
刀疤脸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最后停在刀柄底部那两个字上——秀莲。
“你认得这字?”苏棠问。
“认得。”刀疤脸说,“这是你妈的字迹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“她自己刻的?”苏棠问。
“当年她从庙里求了一把刀回来说要防身,后来自己拿钉子在这上面刻的。字不好看,但刻得很深。”
苏棠接过刀,手指摸过那两个字。
刻痕确实很深。
“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刀疤脸背对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瘦。不高。扎一条马尾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。不怎么说话,但说的话都很有分量。”
苏棠握着那把刀。
“她死的时候,你在吗。”
沉默。
“……在。”
苏棠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在。你没救她。”
刀疤脸转过身来。灯光下,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。
“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不行了。”他说,“光头捅了她三刀。两刀在胸口,一刀在腹部。你奶奶让我去救她,但我到晚了。”
“那你看到光头了吗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杀了他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那时候我还带着你。”
苏棠愣住了:“带着我?”
“你妈出事那天,你奶奶让我去接你。她把一岁的你从桐城带到西冷镇,藏在福音巷的一个老太太家里。”刀疤脸说,“我赶到你妈那里的时候,光头已经跑了。你妈躺在地上,还有一口气。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……说了什么。”
“‘别让她回来。’”
苏棠没说话。握着那把刀。
“我抱着你走的时候,你一直在哭。”刀疤脸说,“哭了一路。后来哭累了,就睡了。”
沉默。
苏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刀,看着那两个字。很久没抬起来。
“你一直没告诉我。”
“你奶奶不让说。她说,等你长大了,自己会找到的。”
苏棠把刀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——万家灯火,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光。这座城市的某个人,知道“老板”是谁。某个人,知道她爸在哪儿。某个人,知道光头去了哪儿。
她转过身。
“许三更呢。他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下:“他让我别等他。”
“你信吗。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我们去接他。”
刀疤脸看着她:“老码头那边现在全是人。他们知道我们跑了,肯定会在那儿等着。”
苏棠从茶几上拿起那把刀,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“那就让他们等。”
她往门口走了两步。刀疤脸在背后喊了她一声。
“苏棠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知道吗,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——跟你妈一模一样。”
苏棠没回头,拉开门。
“走吧。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