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扑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。
没有计划。没有战术。就是不能等了——再等下去,她连扑的力气都没了。
改锥攥在手心,锈迹硌着掌纹,直直朝光头的脖子扎过去。
光头侧身。
动作快到不像他那个体格该有的。
改锥擦着他脖子的皮肤划过去——没扎中。只蹭破了一层油皮。
苏棠重心收不住,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光头没追。站在原地,摸了摸脖子,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血。
“就这?”
苏棠稳住身体,转过身来。改锥换到左手——右手在发抖,使不上劲。肩上的伤口又崩开了,绷带全红了,血顺着手肘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冷库的水泥地上。
光头看着她。
“你还能打几下。你右手已经废了。肩膀上的伤再不止血,你撑不过十五分钟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手指在发抖,关节泛白,握不紧。
她笑了笑。
“够打死你就行了。”
光头也笑了。
“你比你妈嘴硬。”
苏棠的笑收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妈。”
“认识。”光头说,“你妈当年也站在这间冷库里,拿着一样的东西,说了一样的话。”
苏棠的手指攥紧了改锥。
“她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光头说,“她死了。就在你现在站的位置。”
苏棠没动。
冷库里的灯管闪了一下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——水泥地。颜色很深。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水渍,还是三十年前就留下的印子。
“谁杀的。”
光头没回答。
苏棠抬起头,盯着他:“我问你,谁杀的。”
“你爸下的令。我动的手。”
苏棠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改锥放了下来。
光头愣了一下——她的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这姑娘一路上跑、躲、打,被追了快一天一夜,浑身是伤,没有放弃过。但这一刻,她把改锥放下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。”苏棠说,“不就是想让我恨你。恨到失去理智,冲上来跟你拼命,然后你就能轻松把我弄死。”
光头没说话。
“但你漏了一个点。”苏棠看着他,“你如果真想杀我,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你就该动手了。你没必要说这么多废话。”
冷库里安静了两秒。
光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很短。但苏棠看到了。
“你没打算杀我。”苏棠说,“你打算抓活的。”
光头沉默了片刻。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,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你比你妈聪明。”
“我妈没活下来,是因为她不够聪明。还是因为她在乎的人太多了。”
光头没回答。
苏棠站在冷库里。浑身是血。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滴血。左手握着那把锈改锥。
她看着光头。
“给你带句话。”
光头看着她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——我会去找他的。不是今天。不是明天。但我会去的。”
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光头看着她。看了几秒钟。然后转身,推开了冷库的门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苏棠站着没动。
“刀疤脸得让我带走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我也不走。”
光头转过身来:“你现在走,还能活着离开。你不走,你们两个都死在这儿。”
苏棠没动。
光头盯着她,眼神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说了——”苏棠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冷库里回荡着,“我救人,看心情。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,我今天必须带走他。”
光头停下来。
他看着苏棠。
“你带不走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。谁也没动。冷库里的空气冷得刺骨,但苏棠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你还有不到十分钟。”光头说,“你自己都活不了,还想救人?”
“够了。”
光头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缓缓伸出手,从腰带上取下一样东西——一把短刀。黑柄,刃口有一条细长的磨痕。
他把刀扔在苏棠面前的地上。
“你自己了断,我留刀疤脸一条命。”
苏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。刃口在冷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。她蹲下去,手指触到金属的表面,凉意沿着指纹渗进骨缝。
她站起来,握着那把刀。
光头抱着手臂。
冷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苏棠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猜到的事——
她把左手的改锥猛地扎进了自己的大腿。
改锥穿过裤腿扎进肉里。她没有叫出声。只是闷哼了一声。嘴唇瞬间咬破了,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光头愣住了:“你疯了?!”
苏棠喘着粗气。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汗如雨下。但她没倒。
她握着刀,说了一句话,声音抖得厉害——
“现在公平了。”
光头看着她大腿上扎着的那把改锥,血顺着改锥的柄往下流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再是轻蔑,不再是玩味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对。”苏棠说,“我就是个疯子。疯子做事不计后果。你确定要跟一个疯子打?”
光头没动。
苏棠盯着他。握着刀。
冷库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光头伸手进口袋,掏出一样东西,扔在地上——一串钥匙。
“后门。蓝色那辆。钥匙在上面。”
苏棠没去捡。
光头转身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苏棠站在原地,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。站了大约两秒。然后她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用尽力气抓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稳住。大腿上那把改锥还插着,疼得她几乎站不住。冷库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熏得她想吐。
刀疤脸被绑在柱子上,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恐惧——是另一种苏棠没看懂的东西。
苏棠撑着柱子,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蹲下去,捡起那串钥匙。每弯一下腰大腿就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。然后她咬着牙,伸手握住大腿上那把改锥的柄。
数了三秒。
拔了出来。
血涌出来。她赶紧用绷带按住,用力压着,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眼前发白。
蹲在原地,等那股疼痛过去之后,苏棠用刀割断了刀疤脸手腕上的绳子。
刀疤脸扯掉嘴上的胶带,重重喘了口气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说过是因为你才被抓的。”
苏棠摇摇晃晃站起来,拄着墙,一步步往外走。
刀疤脸在背后喊她:“你他妈往哪走?钥匙在那边!”
苏棠没回头,丢下一句:“先去找许三更。他还在上面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许三更也来了?”
“嗯。他引开的人。”
刀疤脸没再说话。快步跟上来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苏棠甩了一下没甩开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你再走两步就倒了。”
“倒了再说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刀疤脸在旁边扶着,不松手。
冷库门外是一条窄走廊。空荡荡的,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亮着,灯管里有半截发黑,光线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。
苏棠顺着走廊走到尽头,推开一扇铁门。外面是一个大厅,满地碎玻璃和翻倒的桌椅。
正中间的地上躺着两个人。两个都穿着黑衣服,都在动不了——一个抱着肚子蜷缩着,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;另一个仰面躺着,鼻子在流血,呼吸微弱但还在喘。
许三更站在旁边,靠着墙。嘴角在流血,右手垂在身侧,手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皮肉外翻,看着触目惊心。他另一只手还夹着一根烟。
看到苏棠和刀疤脸从走廊里出来,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大概是笑了一下。
“活着出来了?”
苏棠看着他: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“碎玻璃划的。”许三更叼着烟,用牙咬住,然后用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刀疤脸,“车钥匙。门口,黑色那辆。”
刀疤脸接住钥匙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你们先走。”
“你手都废了,断什么后。”
“还有一只。”许三更说。
苏棠看着他。许三更叼着烟,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,但他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等公交车。
“走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断后。二十分钟后,城东老码头见。我不来,你们就别等了。”
苏棠站着没动。
刀疤脸拉了她一把:“走。”
苏棠被拽着往外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许三更靠在墙上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了一眼烟头上沾着的血。然后重新叼回去,转过身,面朝走廊的方向。
苏棠转回头,走出了大门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暮色压得很低,路灯还没亮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刀疤脸拉开车门,把苏棠推进后座。
苏棠倒在座椅上,感觉全身的骨架都快散架了。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,座椅很快湿了一片。
刀疤脸坐上驾驶座,发动了车。
车子冲出废弃厂房的大门,拐上一条颠簸的小路。苏棠躺在后座上,透过后窗看着那栋冷冻厂的轮廓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她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光头手里接过来的短刀。
刃口上有一道细长的磨痕。
她盯着那道磨痕看了很久。
“刀疤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妈认识吗。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认识。不太熟。”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刀疤脸说,“倔得要死。嘴硬。不怕死。但太容易信别人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把那把短刀翻了个面。
刀柄底部刻着两个字——秀莲。
林秀莲。
这把刀,是她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