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不大。六七张桌子,大部分空着。空气里有股猪油味和蒜香混在一起,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,围裙上全是油渍,正在低头切葱。听到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吃什么。”
苏棠站在门口,喘了口气。“阳春面。”
老头切葱的手顿了一下。很短暂,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坐吧。马上来。”
苏棠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,把红布包放在膝盖上。右手还握着那根铁管,放在桌沿下面,随时能抽出来。
店里还有一个客人。背对着她,坐在靠门的桌上,面前放着一碗面,正在低头吃,吃得很慢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后脑勺有一道疤。
苏棠扫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。
老头转身去灶台后面忙活了。水声,锅铲声,面条下锅的声音。
苏棠的肚子叫了一声。她这才想起来,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吃的。
面端上来了。一碗阳春面,汤清面白,飘着几粒葱花,搁在她面前。
老头放下碗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“后厨有个门。吃完从那儿走。”
苏棠抬头看他。
老头已经转身走回柜台了。
苏棠低下头,拿起筷子。正想夹第一筷子——
“别吃。”
声音从靠门那张桌子传过来。那个灰夹克的男人没回头,还在吃他的面,声音压得很低,刚好让苏棠听到。
苏棠的筷子悬在半空。
“面里有什么。”
“面里没问题。但他让你从后门走——后门外面有六个人在等你。”
苏棠看着那碗面。葱花在热汤上飘着,冒着白气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。”
“你信不信都行。”灰夹克说,“你可以吃这碗面,再从后门走出去。看看是我说的对,还是命硬。”
苏棠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放下筷子,握着铁管站起来。
老头在柜台后面抬头看她:“面不合胃口?”
苏棠没回答。她转向那个灰夹克: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灰夹克终于放下筷子,转过头来——一张普通的脸,三十多岁,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劲儿。“他们在天台用对讲机说的。频率没调好,串到我耳机里了。”
他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无线耳机,放在桌上。
苏棠看着他:“你是谁。”
“你奶奶让我来的。但我觉得她老糊涂了——派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办这事,跟送死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那你来干嘛的。”
“来看你什么时候死。”
苏棠盯着他,握紧了铁管。他没继续说话,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扒拉完,喝了口汤,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前门。”
他走向门口,伸手去拉门。
“等一下。”苏棠说,“后门有人堵着,前门就没人了?”
灰夹克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人啊。”
他推开门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苏棠根本没看清灰夹克是怎么出手的——她就看到他的右臂猛地一甩,最前面那个人的下巴上挨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栽倒,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。三个人倒成一团。
灰夹克站在门口,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,回头看她。
“走啊。愣着干嘛。”
苏棠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人是真能打。
她攥着铁管冲了出去。
街上炸了锅。
尖叫声四起。路人四散奔逃,小贩推翻了自己的摊子,橘子滚了一地。
苏棠跟着灰夹克往前跑,穿过马路,冲进一条巷子。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至少五六个人,追得很紧。
“这边!”灰夹克拐了个弯,冲进一栋废弃居民楼。楼道里堆满了旧家具和建筑垃圾,他几步跨上去,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人。
苏棠跟在后面,喘得厉害。每跑一步肩膀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伤口肯定又崩开了。她能感觉到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手指黏糊糊的,都是血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楼顶。”
“楼顶?!往楼顶跑不是死路吗?”
灰夹克没回答,只是继续往上爬。苏棠骂了一声,咬着牙跟上。
五楼。六楼。天台的门是锁着的,铁链缠了好几圈。
灰夹克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利落地解开了铁链。
楼下已经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冲进楼道了。
灰夹克推开门,侧身让开一条路:“跳。”
苏棠冲到天台边缘,往下一看——对面楼顶离这里大概三米多。这个距离,平时她能跳过去。现在她浑身是伤,血都快流干了。
“跳。”灰夹克又说了一遍。“不跳就等着被人抓回去。你自己选。”
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——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在喊“楼上!天台上!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退了几步。助跑。起跳。
那一瞬间她听到了风声。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。听到了对面楼顶的砂砾在脚下踩实的声音。
落地。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倒,肩膀撞在地上,疼得她差点叫出声。但她忍住了,撑着地面站起来,回头看,灰夹克也跳过来了,落地比她稳得多。
“还不错。”他说。
苏棠喘着粗气: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老许。许三更。”
“你是我奶奶的人?”
“算是。”许三更往前走去,“但我也是拿钱办事。别想太多。”
苏棠跟上他的脚步。走到天台边缘,有一条外挂铁梯通往楼下。
“下面还有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下去看看才知道。”
苏棠看了看那把铁梯。锈得很厉害,有几级台阶都已经锈穿了,踩上去吱嘎作响。
“你先下。”许三更说,“我断后。”
苏棠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转身开始往下爬。铁梯在她脚下剧烈晃动,每一步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她下到一半的时候,头顶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追到天台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打斗声。闷响。惨叫。有人从高处坠落,重重砸在她身边的地面上,溅起一片灰尘。
苏棠没停,继续往下爬。
到了地面。她靠在墙上喘气。
过了一会儿,许三更也从铁梯上跳了下来。夹克上撕了一道口子,但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。
“走。”
他带着苏棠穿过一条窄巷,七拐八拐,最后在一栋灰色老楼前停了下来。推开一楼的一扇门,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,地上铺着几张旧凉席,墙角堆着几个矿泉水瓶。
“先在这儿待着。”许三更说,“天黑之前别出去。”
苏棠靠着墙坐下来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——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正在往下滴血。
许三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:“你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棠说,“也许一个小时,也许撑不到。”
许三更沉默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,扔在她面前:“自己处理一下。”
苏棠捡起绷带,看了看那瓶碘伏,又看了看他:“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?”
“干这行的,不带这些带什么。”许三更背过身去,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。
苏棠咬着牙把外套脱下来。肩膀上的伤口确实又崩了,血肉模糊,看着有点吓人。她拧开碘伏盖子,直接往伤口上倒。
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她咬着牙没叫出声,用力把绷带缠上去,缠得很紧,勒得自己闷哼了一声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外套重新套上,“接下来呢?”
许三更没回头。弹了弹烟灰,说了一句:“等你奶奶的消息。”
“她不是被抓了吗?”
“被抓的,不一定是她。”
苏棠没听懂这句话。
但她实在太累了,没力气再追问。她靠着墙闭上眼睛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疼。
但她睡不着。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那碗面,后门外的六个人,许三更耳机里听到的对讲机,以及老太太最后那句“我走了,谁给你断后”。
她睁开眼,看着许三更的背影。
“你认识刀疤脸吗。”
许三更没回头:“姓林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认识。他是我师兄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许三更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昨晚他去了诊所接你之后,就没联系上。”
苏棠坐直了身体:“你说什么?”
许三更终于转过身来。烟头在指尖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我说,他失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