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。
肩膀撞到地上的时候，疼得她眼前发白。但她没停——滚到床底下，伸手去摸，摸到一根铁管。
昨天她睡前看到的，床腿断了，用铁管绑着。
她一把拽下来。
窗户玻璃碎了。
一只手伸进来，在黑暗中摸索，找到插销，拨开。
窗户开了。
苏棠蹲在床底下，握着铁管。看到一双鞋踩上窗台，跳进来。落地很轻，是个练家子。
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——老头的声音：“苏棠？什么声音？”
苏棠没回答。
她从床底下看到那个人的鞋——军靴，黑色，裤腿扎进靴筒里。
那个人没动。
站在房间中央，好像在听动静。
苏棠屏住呼吸。
军靴转了个方向，朝床边走过来。
走到床边，停住了。
看到床上没人。
苏棠在这时候出手了——一铁管砸向他的脚踝。
她没砸过人的脚踝，但这一下用了全力。
铁管砸上去的声音很闷。
那个人闷哼了一声，身体一晃，但没倒。
苏棠愣住了。
这一下够狠的，正常人脚踝断了。他怎么还能站着？
那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蹲下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苏棠抬手想砸第二下，但手腕被攥住了，挣不脱。那个人力气太大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，“我是你奶奶派来的。”
苏棠盯着他。
黑暗中看不清脸，只看到一个轮廓——块头很大，肩膀很宽。
“你奶奶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我奶奶死了。”苏棠说。
“没死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？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下。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。递到苏棠面前。
铜钱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回。”
苏棠看着那枚铜钱，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刀疤脸的话——“你奶奶还活着。”
她没伸手接。
“刀疤脸呢？他昨天说你奶奶让他来帮我，今天又换你了？”
“刀疤脸？”那个人把铜钱收起来，“他不叫刀疤脸。他姓林，是你奶奶的人。我也是。”
“你们到底有多少人。”
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苏棠松开了铁管。
不是因为她信了。
是因为她现在跑不掉，打不过，而且外面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站在窗外。与其在诊所里打，不如换个地方打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不用收拾一下？”
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破了，绷带上全是血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“收拾什么。我连命都快没了，还收拾。”
那个人没再多说，转身走向窗户。
苏棠：“走门不行吗？”
“门外面有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走窗户？”
“嗯。”
他跳出去了。
苏棠骂了一声，也跟着爬上去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子。那个人落地之后没停，直接往前走。
苏棠跟上去，一瘸一拐的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窗户——老头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，没说话。
苏棠转过头，跟上了那个人的脚步。
天快亮了。
街上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，看到他们两个人——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孩，一个大块头男人——都赶紧低着头绕开走。
苏棠跟在那个人后面，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个老小区。
小区很旧，绿化带里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，垃圾堆在垃圾桶外面没人收。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，看着他们走过去。
那个人走进一栋楼，没有电梯。爬了六层，在顶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。
敲门。三下。停两秒。又敲了两下。
苏棠注意到——和刀疤脸敲诊所的门是一样的节奏。
门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内，穿着灰布衫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背挺直。
她看着苏棠。
苏棠看着她。
老太太看了很久。然后侧过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苏棠站着没动。
“我凭什么进去。”
老太太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倒了一杯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你那个玉佩，戴了多久了。”
“从小戴着。”
“从小戴着。”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然后摇了摇头，“你爸妈死之前，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。”
“他们死的时候我才一岁。你觉得他们能跟我说什么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也对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。
“那我来告诉你。你那个玉佩，是我们家传了三代的。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用。你太奶奶用过，我女儿用过，现在到你手里了。”
苏棠站在门内没动。
“能用的人不多。要有那个命。你太奶奶活了九十二，你妈活了二十九。你妈用得太多，折了自己的寿。”
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玉佩。
“这东西能让你看到别人欠的债。”老太太说，“但每看一次，你自己也得背一部分。看多了，背不动了，你就废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用。”
“因为有些债，总得有人去看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天色亮了。晨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。
“追杀你的人，是你爸那边派来的。他不想要你活着。因为你活着，他就得还他欠下的债。”
“他欠了什么债。”
老太太回过头看着她。
“他欠了两条命。你妈的命，和你太奶奶的命。”
苏棠站在原地。手指攥着玉佩。
“你说我妈是用了这双眼睛太多才死的。又说是我爸欠了她的命。到底是谁杀了她。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了一句——
“你妈是被你爸害死的。不是他亲手杀的，但他把她逼到了那条路上。”
苏棠攥着玉佩的手指发白。
“他为什么要逼她。”
“因为他不想要那个孩子。”
老太太看了看苏棠。
“你妈怀你的时候，你爸让她打掉。她不肯。他逼了她九个月。她生你的时候难产，他在外面等着——等的是她死。”
苏棠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，站得像一截被晾在檐下的木头。
半晌，她垂下目光。
“他怎么知道死的是我妈，不是。”
“他请人算过。”
“算命的？”
“不是算命的。是跟你一样，能看到东西的人。”
老太太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跟他说，这个孩子带着债来的。生下来，就会找他还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。抬起眼，声音很轻：“那我不是来找他还债的吗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“是。但你还不知道该怎么还。”
楼下有人在按喇叭。很响。
苏棠走到窗前，往下看了一眼——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，抬头看着这栋楼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你认识他吗。”苏棠问。
老太太往楼下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，拉开抽屉，翻了一会儿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。
她递给苏棠。
“打开。”
苏棠打开红布。里面包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枚银戒指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，和一张纸条。
她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。老旧的黑白照，边缘已经发黄发脆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，男的大概二十多岁，女的稍微年轻些，穿着素色的布衫，扎着两条辫子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没有笑，像那个年代拍照的习惯。
苏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：“这谁。”
“你外公外婆。”
苏棠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：“你女儿和我爸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长什么样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下：“你长得像他。”
苏棠把照片放下，拿起那枚银戒指。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秀莲”。
林秀莲。
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：“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二十几年没音信了。”
苏棠把戒指放下，拿起最后那纸条。纸条有些发黄，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，笔画已经有些洇开了。
就两个字——
“走，别回。”
苏棠看着那两个字。过了一小会儿，她开口问：“你写的？”
“你妈写的。她生你之前留下的。”
纸条在苏棠手指间来回翻了两遍。她把它放回红布上，连同银戒指和那张老照片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头看着老太太。
“那你呢。你走不走。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。很淡。
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。而且我走了，谁来给你开门。”
苏棠没接话。
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，很响，砰的一声，隔着六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棠走到窗边，侧身看了一眼——楼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，但车门已经关了。站在车旁边的那个西装男不见了。小区里安安静静，一个遛狗的太太正从花坛那边绕过去。远处有孩子上学的声音。一切正常得有点不正常。
苏棠退回来，把照片、银戒指和无字纸条放好，系好红布的四个角，握在手里。那块布料的触感很旧，边缘被磨得发软。
“他们找到这儿要多久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下：“已经找到楼下了。”
苏棠的手指收紧。
“那你怎么还坐在这儿。”
“因为我在等你来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“楼下的已经找过来了，你不走？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“我说了，我走不动了。而且我走了，谁来拖住他们。”
窗外，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很沉，不止一个人，正在一级一级地往上走。
老太太站起来，把红布包又往前推了推。
音量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拿着这些东西，从后门走。出了小区往东走，走两条街，看到一家叫‘老朱面馆’的店，进去，点一碗阳春面。有人会来找你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已经到了三楼。
苏棠站在原地，看着老太太。
“你不跟我走？”
“我走了，谁给你断后。”
老太太说完这句话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苏棠看着她灰布衫的背影。
老太太没有回头。
门在她面前合上了。
苏棠握着那个红布包，站在原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四楼。
她转身，走向厨房。厨房后面有一扇小门，通向楼梯间——后门。
她推开那扇门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屋子——老旧的家具，窗台上干枯的绿植，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。
然后她闪身出了门，把那扇门轻轻合上。
楼梯间很暗。
灯泡坏了，只有每一层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。她快步往下走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，她听到头顶传来声音——上面的门被打开了。
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。
“找谁？”
“大妈，问个人。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姑娘，穿黑色卫衣，大概这么高——”
“没有。一个人住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打扰了。”
然后是脚步声——往楼下走。
苏棠站在二楼转角的黑暗中，屏住呼吸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她环顾四周——楼梯间空荡荡的，没有地方可以躲。
脚步声到了三楼。
然后停住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是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哑的。
“这楼梯间的门，怎么开着。”
安静了。
苏棠握着红布包，心跳快得几乎能听到。
然后楼上传来老太太的声音，隔着两层楼，音量提高了些——
“那门坏了几年了。关不上。你要是会修，帮我修一下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下走。
苏棠没再犹豫。她推开二楼楼梯间的窗户，爬了出去。下面是小区的草坪。她跳下去，膝盖着地，疼得她龇牙咧嘴。但她没停，爬起来就往东边跑。
太阳完全出来了。
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上班的，买菜的，送孩子上学的。苏棠混在人群里，低着头快步走。在路边的水龙头前停了一下，胡乱冲了冲脸上的血，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。
她走了两条街。
在一个转角停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门头上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老朱面馆。
她站在门口，喘着气。
然后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。
